第04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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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的花朵

□戴春兰

秋风乍起,突然发现长汀小城里的人们都被奇异的狂热情绪所激荡,“莲花水库”“格桑花”,这两个音韵优美的词组被反复提起,还带着情不自禁的“啧啧”赞叹,挑逗着我们的想象。一时之间,几乎形成一种空气,甚至是一种诱惑,一种压力,如果我们还没前往,就是落伍者。

从小城的东北角出城,车行十来分钟,人烟渐渐稀少,空气蓦地清新,山林格外苍翠,偶见几只鸟雀的疏影掠过。沿着山路兜转几圈,松树的清香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左手边一片凝碧映入眼帘,莲花水库鳞浪层层浮光跃金,突然,一片斑斓的雾霭梦幻一般轻轻地飘浮过来。——近了,更近了!这心心念念的格桑花海哟!

格桑花只及膝高,身量恰似小竹节,叶子狭长如松针,太过弱不禁风的模样。花却如橘子大小,花蕊明黄,皆八瓣环绕,金黄的阳光下,纤薄得几近透明。白的纯净,粉的浪漫,紫的热烈,红的奔放,还有粉中带白的、白中嵌紫的,不知是谁在这山谷里泼洒了颜料桶,竟织得如此绚丽多彩的锦缎平铺开去!凑近细闻,才有丝丝缕缕的香渗出来,淡若秋菊。

这个时节,水边荒草衰枯,丛丛芦苇染白,远山黛黑,白鹭翔集,蓝空却如婴孩的眼眸一般澄澈无邪。这一大片挨挨挤挤盛放如春的格桑花,如春雨骤落,如海潮汹涌,连成片,涌成云,汇成海,几乎覆盖了每一寸水田,每一条沟渠,每一处河滩,甚至每一缕目光,每一次呼吸。置身其间,恍然繁花似锦的春穿花度柳而来,身心早被密密匝匝的花朵层层裹挟,迭迭淹没。

格桑花,原是迁徙而来的花朵呵!从万里之外的高原,穿越高山,跨过大河,不畏严寒,不惧崎岖,直到幽静秀美的小城外,尽情抒写自家的激情与梦想。——这与我不远万里逶迤而来的客家先民何其酷肖?

从弥漫历史烟尘的东汉末年起始,一次次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中原大地在焦灼中呻吟哀号。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中原人挈妇将雏踏上举族南迁之路,从此流离失所,从此血泪满襟,从此把原乡封存,只在月夜的枕上含泪怀想。一路征途漫漫绵延数万里,多少次为躲避兵乱专挑荒山野岭行进,多少次与野兽蛇虫搏击平添几多伤痛,多少次饥寒交迫仍拖着铅重的双腿机械挪动,多少人只想稍停歇息却再也站不起身,多少人陷入绝境又咬牙站起……为着心中的“世外桃源”。为着老人孩子重享安宁。一路向南,向南!脚板渐磨渐厚,身躯越走越壮,直到大山深处的闽、粤、赣,及至台湾、海外。

这群来自天边的人沿汀江进发,掸去风尘,用温柔的声调命名每一个地方,用锄头开垦高山峡谷里的每一寸土地和滩涂。他们用粗糙的双手在深山密林中建起一座城池——汀州,成为州府治所,“阛阓繁阜,不减江、浙中州”。在一千多年间,这里一直延续着古时的神韵,比如巍巍矗立的古城墙,比如飞檐翘角的文庙、宗祠,比如青石板铺就的店头街。他们在丹桂馥郁的芬芳中深深扎根,然后沿着汀江往外,再往外,开枝散叶,打拼天涯。

然而,接连震响的隆隆炮声震碎了绮丽的梦。

为了不让战火再次吞噬身后的家园,从1929年到1934年,长汀有两万多名优秀儿女参加了红军,现在册的烈士有6760多名,其中戴五嫂、万永诚、王叔振、唐义贞等为革命英勇献身。无情的炮火把希冀、欢笑,连同活生生的肉体都深深地掩埋在焦土之下。——从此,长汀的每一寸土地都生长着江南春天的瑰丽与雄奇,长汀的每一位儿女都对这片土地有了身心俱澄的敬仰与膜拜。

遥见我的父老乡亲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流下劳作的汗水,让长汀沉寂良久的梦也迎着光辉的花朵绚烂开放:曾经树光田瘦的“火焰山”,如今浓荫遍地瓜果飘香。一江两岸林立着“大夫第”“八喜馆”“古戏台”等精美绝伦的古建筑,“国家历史文化名街”——店头街,人流如织至夜不息,宛如“小秦淮”。春赏桃李,夏玩漂流,秋登梯田,冬泡温泉,看不尽的四季折射着古城人们甜蜜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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