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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春漆篮的民间造物美学

□林 阳 文/图

八角篮

治漆

描朱砂

贴金

据《永春县志》记载,当地制作漆篮的历史距今已有500多年。永春漆篮,作为福建著名传统手工艺品,最初是闽南地区民众在民间迎神、祭祖、婚嫁、走亲访友等活动中需要使用的日常器物。当下,在从“器物”到“造物”的社会美学语境中,如何让这一传统民间器物焕发艺术新生力,是我们从事民俗学田野调查的思考重点。

漆篮成器工序

在永春县仙夹镇的龙水村,漆篮从业人员仍严格按照传统技艺进行这项民间器物的制作。

漆篮的制作工艺,粗分为制篮坯、灰篮、油漆、漆线堆雕、漆画五大步骤。但实际上,每个大类别都涵盖了非常精细且耗时的工序,大大小小一共33道。

制作漆篮的第一步是竹编,涵盖选竹、砍竹、破竹、破篾、过篾、缚才、编底箍等。闽南俗语“巧手翩翩篾气舞,经线纬线入画图”,描绘的是竹丝飞舞、编织成器的画面。

第二步是灰篮,包含煮篮坯、格篾头、筛细土、调煮桐油灰……编好的篮坯放在石灰水里,大火沸水煮5分钟左右。这道工序后,篮子经久耐用不生虫,使用者虽无从感知,却是必不可少且能体现百姓工艺智慧的重要工序。

第三步是油漆。早在南北朝时期,中原人入闽地,漆器工艺也随之带入。据永春漆篮制作技艺传承人介绍,从明正德年间开始,仙夹镇龙水一带油漆匠开始尝试给传统竹编器具上漆,发现漆后的竹器具更耐用、不变形且耐酸碱。福建气候适宜调漆养漆,于是产生了一个新的行当。生漆去水晒干且不晒死,上漆力道均匀,成篮厚薄适中……永春漆篮在此基础上还衍生出“煮篮筛土上夏布”“竹胎漆面描景物”等技艺。

这些细微体现了从业人员的经验累积和漆附于竹时,匠人们对器物设计的生活化思考。用棉花蘸取120目筛斗后的瓷土,摩擦漆面,退土堆雕,再到画花、安金、朱红、包纸的最后工序,“竹篮提水水不漏,小可藏针大当厨”的永春漆篮就制作完成了。这些工艺既让这一器物整个制作周期比一般篮子长,又成就了其与别的提篮在形式感上的巨大差异化。

漆篮民俗物语

永春漆篮有着鲜明的闽南地域特色,同浙江东阳等地篮子相比,除了制作工艺不同外,在用途上也有所不同。闽南地区祭祀、日常等不同用途,决定了漆篮的形式,品种可分为盛篮、格篮、扁篮、漆盘四大类,大小规格100多种,最大漆篮直径38厘米,最小的只有10厘米,有单层、多层之分。

从永春漆篮这一器物本体来看,如同其他中国民间传统器物一样,在不断精进的制作过程中,除了工艺技术材料上的改良,更多的是在贴合闽南地区包括海外闽南华人安居地区,通过一个具体物像来表达和寄托一种精神层面的情感诉求。

永春漆篮的用途之一是盛放物品,这项功能主要在走亲访友的社会习俗中产生。古时人们常用纸张或布包裹交往所用的礼物,漆篮出现后,因为其防水、防虫、防漏的功能综合性,便开始跟随礼物一起赠送亲友。

古时的永春岵山镇盛产荔枝,当地官员进贡时用漆篮装荔枝,荔枝和精美的漆篮一并得到当时上流社会的肯定,于是永春漆篮走出了泉州府。作为几百年前的“包装设计”,永春漆篮无疑是将功能与审美统一在民间生活器物上的一种具象表征。

过去人们祭祀和祈愿时,供品一多就需要来回折返,待漆篮出现后,尤其是多格层的漆篮出现后,人们发现其利于活动使用,尤其是一款叫“大盛篮”的漆篮,一个格层可以放下五只碗,一篮有三层,如果用担子挑,前后两篮,六层供品刚好可以一次就摆满一张八仙桌。

至今,当地每年还会举行“请火”迎神等活动,依旧可以看到漆篮的使用。比起塑料袋或现代包装,人们依旧觉得古朴传统、描金绘彩的漆篮更能彰显迎神祭祖的民俗文化。通过漆篮表面绘制的各种主题性图案,能更好地表达和承载人们的美好祈愿。

永春漆篮还在寿诞上大量使用。闽南人在给寿星行叩拜之礼后,还会去宗祠敬奉祖先,传承感恩。在寿诞上,用于祭祀的用品会盛放在漆篮里,一路由晚辈们挑扛,行走至宗祠。在寿诞上所行的祭祖活动,除了热闹隆重外,更是将后世子孙的孝顺用仪式化的活动进行传播,对传统文化的弘扬实现动态呈现,让祝寿更有意义,让传统文化更显生动。

永春漆篮的第四个用途是用于婚礼。闽南地区男方娶媳妇时用大盛篮(多层)内装聘礼,用红扁担挑至女方家;而女方嫁女则会用勾篮(挽在手臂上的漆篮)内装鸡蛋、花生、线面和糖等含有美好希望与特殊祈愿的物品,随同送亲队伍一并带到男方家。

送嫁迎娶,一来一去,除了漆篮上金线绘制的图案蕴含各种美好祝福,盛篮和勾篮的选择,也体现了闽南地区人们对两性家庭社会责任的一种认知。作为有鲜明文化特征的器物,永春漆篮所体现的地域婚嫁特征,现在更为深广地走进了闽南人的婚嫁生活中。

漆篮审美语境

从传统造物看,任何一件器物的出现,都是当时当地社会需求、民俗风情的“物化”。从传统技艺看,任何一件器物历经岁月的衍生变革,都是制作工艺的不断改良和良技驱逐劣技的“演化”。而“道以成器,器以载道”的中国传统造物思想,正是文与质、材与艺、用与美等诸多“道在器中”的审美“语境”。

作为在中国大量存在的速生植物,竹子应用相当广泛。考古学发现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就开始在竹藤编的篮筐外覆泥土,制成竹藤胎的陶培;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发现7000多年前中国原始社会就有了竹编席子;从湖南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竹笥、长柄大竹扇,也能找到现在仍在沿用的编织方法。

清代徐杨画作《姑苏繁华图》中,街上的竹器店、竹篱笆、竹篮等均有呈现。德裔美国汉学家Berthold Laufer在1925年编著的《中国篮子》一书,用38幅图来介绍他认为是在“设计人类学”范畴的竹篮。

从竹到竹篾,再到竹胎漆面,永春漆篮是民俗艺术和社会美学内涵框架下的民间器物。俗语说“竹篮打水一场空”,而永春漆篮实际是古人从竹胎到陶培,实现防水、防虫等功能性开发,“物以致用”的民间实用美学体现。无论是婚嫁中用于存放、祭祖摆设,还是在侨民中承载思乡之情,都是基于永春漆篮这一器物本身编织围合形成的可容物、可置物,加上大漆、描金、漆画等装饰性后的美学功能。

永春漆篮的竹篮编织,最初的造型仅为提篮拎物。防水、防虫的灰工应用,为的是增加物用功能的持久性……如果说从编织到灰工,是民间器物的实用功能体现,那后面的堆雕、画工则是赋予其美学价值,使之在色彩上、图案趣味上,将一方地域的大众审美倾向与器物有机结合,实现“美用合一”的造物逻辑。

龙水村作为当地漆篮的制作中心,其手艺传承人从有史可考的清乾隆年间的郭孝养、郭荣保,到清咸丰年间的郭永盛、郭振裕、郭英玉等20多家100多人,再到漆篮大师郭彩和、郭清柏等,经历繁盛的永春漆篮至今却呈现出后继乏人的现象。

目前,部分完全掌握全套技艺的人年岁已高。现年80多岁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郭金镖,原是仙夹中学教师,因担心这门技艺的失传,退休后跟随老师傅学习制作漆篮,并在龙水村重建漆篮生产组织传承技艺。

在工业化快销高产量的时代,因其复杂的工序步骤,制作徒靠手工的耗工耗时性,在年产量不高的现状下,学习和传承这门技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当地政府也已意识到亟须对濒危艺种进行保护,仙夹镇出台了2020—2023年漆艺人才三年倍增计划,龙水村成立了永春漆篮传习所……泉州工艺美术大师郭帮腾,1955年出生于永春县仙夹镇,10多岁跟随父亲学习大漆艺,近年来也专注于漆篮创作。

在研究传统民间器物造型美学和审美意趣的同时,如何利用设计力量、社会平台去改善和吸引更多的人接受、学习和掌握这门技艺,既是对非遗的一种保护,也是对制作艺人的生态环境保护。

(作者系福建工程学院设计学院海峡工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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