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番花信风,楝花为最后一候。楝花开时,节气接近立夏,春天就要过去了,一树新绿衬着彤云,空气中弥漫起苦涩的花香,令伤春的诗人吟哦写下诗行。楝花诗,我喜欢宋人杨万里的《浅夏独行奉新县圃》:“我来官下未多时,梅已黄深李绿肥。只怪南风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飞。”
曾几何时,吾乡长大的孩子,暮春时节不用去屋角寻觅紫雪,街巷楝花开,紫色会填满小城的天空和人们的眼瞳。20世纪80年代以前,县城主街五一三路行道有许多苦楝树。那时城区很小,街上行人不多,街两旁大多黑瓦灰砖房。因此,记忆中的苦楝树特别高大。那时我才念小学,五月里楝花开了,浓郁的气息破空而下。我背着书包,沿路边的树荫往学校走,仰头望见新绿的树冠,飘浮起一团团粉紫的花雾。
苦楝树是高大的落叶乔木,南方常见树种。树姿俊逸,树皮黑褐纵裂,春末花如彤霞,炎夏秀绿婆娑,秋实黄若金弹,冬籽缀枝不凋。在本草典籍中,苦楝亦称金铃子,宋人罗愿《尔雅翼》云:“楝叶可以练物,故谓之楝。其子如小铃,熟则黄色。名金铃,象形也。”古人以苦楝为神树,极是推崇。东汉高诱云:“楝实,凤凰所食。”《名医别录》载:“俗人五月五日取叶佩之,云辟恶也。”《荆楚岁时记》言:“蛟龙畏楝,故端午以叶包粽,投江中祭屈原。”现今,遗落空枝的楝实只被寒鸦所食,佩戴楝叶和楝叶包粽的习俗早已失传,只有苦楝树默默伫立,在晚春的江南乡野,站成一棵如雾的花树。
花树亦好看。明人高濂《草花谱》云:“苦楝发花如海棠,一蓓数朵,满树可观。”苦楝花开于枝杪,一朵五瓣,紫色的蕊管配以淡紫色花瓣,模样好似一枚小紫花钉。小花结丛,每丛数百朵,细细碎碎,像一团团粉紫色蜂巢,高悬于新绿的树冠。人行紫花树下,空气中苦香浮动,几场暮春急雨,地上落紫一片。
然而,正如岁月中的事物,不经意间会在某个时点隐去,熟悉的紫花树,也悄然退出了记忆中的地方。现在的五一三大街,行道树已换了几茬,先是二球悬铃木取代了苦楝与柳树,然后又换成清一色的丹桂。当年,盛夏的苦楝树下,会聚起一群男孩,猴子般攀上高枝,将青涩的籽实装满衣兜。然后战斗开始,孩儿们满街奔跑,互相投射苦楝籽。子弹打完,一身臭汗回家,等待他的是母亲高扬的巴掌。
有人将苦楝树叫成“苦恋树”,不仅是谐音。深冬时节,楝树黄叶落尽,裸枝梢头挂起一串串枯褐的籽实。它们在寒风里枯守,成为乌鸦的冬粮,直到来年春天新叶萌发,遗籽才会黯然坠落。经冬不凋的苦楝籽,让陷入爱情的人,心里生出情愫。那些不舍离枝的苦楝籽,似乎最明白苦恋的滋味。
四月末的一天,我沿主街五一三路拐到工业路,却有意外发现。道路两旁竟然全是参天大树,除了重阳木和枫杨,还有三棵老苦楝树,两行树冠交叠,撑起一道绿色穹隆。三棵苦楝树正值花期,明亮的紫花云嵌入绿色背景,分外耀眼。工业路与五一三路连接,原为205国道一段,据老人回忆,1958年修建五一三路,在行道两边种下了重阳木、枫杨和苦楝树,并沿主街一直延至国道。主街行道树几经改种,旧国道两旁的却都长成巍然巨木。屈指算来,已60年矣。仅存的三棵苦楝壮硕挺拔,可与重阳木比肩。据说,苦楝树寿命通常不超过40年,此三棵却傲然联手,打破属于自己的宿命。
苦楝树从县城主街集体撤出,只在老街旧巷留下零星的坚守。那年母校浦城一中校庆,我在老校园皇华山上便邂逅一棵,看树身也是老树。它与一群百年巨樟生活在一起,成为漫山葱茏的一部分。当年,放学后我常与同学在古樟树上撒野,却未曾注意一棵苦楝树的存在。不知它是否能记得,一个少年未染风尘的脸庞。
走进乡野,也时常能见到苦楝树的身影。353国道往水北街镇方向,沿途可见苦楝树。都是年轻的树,主干笔直,冠枝舒展,四、五月间行车路上,窗外不时会闪过一片带粉紫的绿影。大石溪与南浦溪交汇的岸畔,有两棵苍老的苦楝树,干如虬龙,斜倾于河面,虽已秃枝疏叶,春天依旧紫花堆集,苍劲中显现出生机。吾乡最老壮的一棵苦楝树,在乌龙山下新桥村外,据说乃百年之物,树身茎围超两米,高七丈,树冠庞然。那年暮春我去看它,天下着细雨,落花随雨线纷下,我看见地面上铺满一层细紫花。那一刻,雨中的老苦楝,站成了一道怀旧的风景。
已是五月末,青山岚起,夏绿初成。楝花散时,晚春只剩下淅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