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第十四届中国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启幕,38个海内外南音社团在泉州开展10余场交流联合演出,东山的御乐轩南音社参与表演了《一间草厝》《冬天寒》《望明月》《正更深》等南音经典曲目。
南音,是“中国音乐史上的活化石”。自两汉、魏晋以降,贯穿唐、宋两大朝代,中原移民不断把音乐文化带入以泉州为中心的闽南地区,并与当地民间音乐融合,形成具有中原古乐遗韵的文化表现形式。
明清时期,南音随着海防军队和海丝贸易传入东山岛,在一代又一代东山南音人的努力下,不知不觉间,东山南音形成自成体系的指法、工尺谱和闽南方言唱词。
传唱近三百年
穿过东山县铜陵镇热闹的街区,拐入一条幽深的小巷,一座古庙映入眼帘,庙名曰“郎君府”。
神龛上,端坐着一尊神像,面色红润,须髯飘飘,头戴着古代皇帝才能戴的冕旒。左右各立有一侍童,一人吹笛,一人打竹板。
“这里是‘下庙’,在前面约200米处,还有一座‘顶庙’,两座庙都建于清乾隆年间,都是供奉‘老爷祖’的。”东山南音第四代传承人杨桔平说。据福建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曾宪林介绍,目前全世界仅剩3座郎君庙,东山的2座郎君庙最古老,规模也最大。
杨桔平口中的“老爷祖”,正是南音始祖、被尊称为“郎君”的五代十国后蜀主孟昶。相传,孟昶精于声曲,其妃子花蕊夫人更擅宫诗,夫唱妇随,志同道合,将中原宫廷音乐与秦川民间曲调融为一体。
赵匡胤平蜀后,花蕊夫人被赵匡胤召纳,与西川139名乐工将孟蜀管弦乐传入宋都乐坊,成为宋廷音乐,世称南曲、南音。
郎君信仰随即在民间逐渐传开。以前,凡是要学习南音的人都要到郎君庙进香朝气,喝“老爷茶”,以期平安顺利、记性好、学艺快。
在东山郎君庙(下庙)的旁边,有一座偏殿,名曰“御乐轩”(旧址),建于清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乾隆年间,东山已有御乐堂、御乐居、御乐轩三个有名的古乐坊。乐坊无关挣钱盈利,只是喜爱南音的人聚在一起吹弹吟唱、传授技艺。在岁序更迭中,御乐堂和御乐居悄然消失,御乐轩延续至今。如今,轩内仍保留着孟昶古木雕像、古琵琶、古檀板,与古轩址一道,被中外弦友誉为“国际南音四宝”。
走进御乐轩南音社排练场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圆形牌匾上刻着的“工六士乙×”,这是南音的五音记谱。南音的主要乐器有洞箫、琵琶、二弦、三弦、笛、小唢呐等管弦乐器,拍板、响盏、小叫、木鱼、四宝、双铃等打击乐器。奏唱时,右为琵琶、三弦,左为洞箫、二弦,唱者居中,亲执拍板,依韵而唱。
2007年8月,东山南音被列入福建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5月,东山南音被文化部列入《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总体规划》的重要项目、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东山南音已传唱近300年,最大的特点在于没有受到戏曲和流行乐的影响,保留了南音最传统的坐唱形式和唱腔最古朴的顿挫感。这是南音最宝贵的灵魂精髓。”曾宪林说。
抢救濒危乐坊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御乐轩南音社活动中断,但老社员们依然私下坚持教学和弹唱。
1990年,铜兴村陈满水、江汉坤和御乐轩南音社的老人们本着对南音的热爱和不舍,决定重振南音社。他们四处奔走,到处挖掘资源,延请南音大师张在我先生“出山”驻轩,教授工尺谱、乐器和唱腔。1991年10月,御乐轩南音社复办,首批南音班招收30多名学员。
以往,南音教学以口口相传为主。但是,随着懂南音的老人越来越少,学员越来越多,口口相传的路子行不通了,必须要记谱才能长久保存和传承。
这时,从小就“探门缝”求学的小伙子杨桔平派上了用场。
“我父亲是汉剧团的司鼓老师,从小我就耳濡目染,对音乐很感兴趣。我家祖宅就在御乐轩(旧址)旁边,每天只要乐声响起,我就守着去听南音,还缠着老师们教我吹笛子、拉二胡。”杨桔平笑着回忆道。
起初,由御乐轩南音社的老人吟唱,杨桔平用简谱记下。后来,杨桔平跟着张在我学习工尺谱,他又将简谱对译成工尺谱,共对译了十几首曲子。
“学南音是要泡在里面的。”杨桔平说,究其原因,南音有52套经典指套,每套大谱演奏时长至少30分钟。而表演者上台是不能看谱的,这是南音人的规矩,只有靠长年累月的记忆、磨合,才能呈现完美的表演。
33年前御乐轩复社的首批学员至今还有20多位仍活跃在御乐轩,像他们的前辈一样,担起传承南音的责任。其中,杨桔平成了东山南音第四代传承人、御乐轩南音社负责人。他们传承了南音最传统的唱腔,用密密麻麻的工尺谱标注曲谱,保留着“脚踏金狮”的礼仪,将南音“有礼、有法”地传承下去。
播下传承种子
近日,在铜陵镇苏峰社区的一处深巷中,飘出悠扬的洞箫和二胡声,和着低回悠扬的吟唱。循着乐声,记者来到社区活动中心二楼,御乐轩南音社社员们正沉浸在排练中。
御乐轩复社以来,杨桔平与杨秀敏、陈雪轩等师兄弟一直在为对南音感兴趣的人提供免费培训。2018年暑假,杨桔平发出招生启事,免费培训南音,一下子就吸引近30名学员报名,学员年龄最小的11岁,年龄最大的40多岁。
家住铜陵镇的欧泓柽,当时刚刚结束音乐艺考。一日晚饭后,母亲对她说:“走,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这个“有意思的地方”,便是欧泓柽的母亲从小向往的御乐轩。欧泓柽马上就被这里悠扬的乐声和自由的氛围吸引住了。
“杨桔平老师知道我从小学音乐,就让我试试洞箫。”欧泓柽上手很快,第一天晚上就能吹出几个音,这给了她很大的信心,决定跟着老师们学习南音。
面对这个年轻的学员,杨桔平和几位老社员精心辅导,从识谱记谱,到唱腔、特殊乐器的认识演奏等,一步步巩固基础、提高兴趣。
欧泓柽还拉着4个发小到御乐轩一同学习。这几年,来御乐轩学习南音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欧泓柽有了更多一起练习切磋的伙伴。
除了开设免费培训班,御乐轩还为铜陵中心小学开展非遗进校园服务,每周授课两节。
不仅在本地免费培养南音传承人,御乐轩还积极“走出去”。复社以来,多次应邀出访菲律宾、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家,参加厦门、泉州举办的国际南音大会唱和国际南音邀请赛。2015年,御乐轩作品《把鼓乐》获福建省首届“丹桂奖”曲艺(电视)大赛业余组二等奖;2016年,与台湾“心心南乐馆”在金门合作出演《百年归巢入翟山》,获台新艺术奖提名。
“南音自古以来就是士人雅乐,我们作为传承人,也应秉持士人的热忱纯粹。”杨桔平说,看着御乐轩越来越好,是他和老社员们最感欣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