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叫，番银到”，漂泊海外、栉风沐雨的海外华侨，通过汇款书信与家乡保持密切的经济、社会和情感联系，侨批局就是专门为华侨提供通信和金融服务的机构。福建作为全国著名侨乡，海外华侨华人数量众多，侨批业务量巨大，遂应运产生了众多侨批局，逐渐形成了以厦门、福州、涵江等口岸城镇为中心的闽南系、福州系、兴化系、闽西系等四大地域体系。长期以来，与丰硕的侨批研究成果相比，关于侨批局的专门研究相对薄弱，以文献收集整理为主，其作为“平台”的实体考据意义，更多于历史文化内涵的挖掘和阐释。
但事实上，在近代，交通和金融网络体系不够发达的历史阶段，侨批局作为海外华侨与国内通信、汇寄银钱的机构，本质是华侨物质寄托与精神寄寓的载体，是维系华侨与乡土情感的纽带。因此侨批局不仅兼具早期邮政和金融服务的业务职能，更内在蕴含服务华侨侨眷、沟通侨情侨谊的独特社会功能。其孕育产生的重守信诺、宗亲相帮、义利并举等商业伦理价值，以及兴邦济民、乐善好施的社会责任担当，深刻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濡染传承，展现了闽商一脉相承的赤诚家国情怀。
虽无专论，但不少研究已对福建侨批局文化有所关注。1938年，社会学家陈达著述、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一书，最早提及侨批局的“命名文化”，谓其多“源出典故，寓意颇丰”，并以分支遍布漳州、厦门、香港等地的“大中信局”为例，考证其名源自《易经》“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表“居大中之位，享元亨之德”之意。其他如源兴、捷泓、如鸿、乾德等影响较大的闽乡侨批局，也都延传了中国人的命名习俗，讲究简洁凝练，追求祈福纳吉，蕴含着深厚的中华传统道德价值、人文精神和哲学思想。
命名不仅象征美好寓意，更彰显了侨批局“诚信不欺”的营商理念和“一诺千金”的为人处世智慧，深刻体现了“重信守诺”的中国传统商业伦理。早在1929年，福建地方志专家陈文涛在其编撰的《福建近代民生地理志》中，即谈到“批局营业全凭信用”的传统；1930年的《南洋英属海峡殖民地略志》论及大中信局等福建侨批局时，也谓其主要因“信用广而往来速”而在华侨社会享有卓越口碑；1948年，经济学专家顾士龙在《对于批信局应有之认识》中，更进一步分析了侨批局与侨胞之间特殊的信任关系：一方面，侨批局“供给侨胞一切需要……系侨胞传统上之生命线”，另一方面，“侨胞拥护批信局不遗余力。侨胞为批信局之唯一信任者”。而将侨批局的“诚信”理念提升至企业文化和金融贸易探索层面的，则要以2016年著名侨批收藏家与研究者黄清海编撰的《海洋移民，贸易与金融网络——以侨批业为中心》为代表。该书作为福州大学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建设研究院编写的“海上丝绸之路与中国海洋强国战略丛书”首批成果，第一次立足海洋强国站位，通过侨批业考察中国海洋族群在海洋移民贸易中形成的国际金融网络，揭示华人海洋活动与国际金融市场的互动。其中，即以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分布最广、经营时间最长的天一信局为例，专门研讨了福建侨批局的“信用”制度构建及其重要意义。作者梳理了从创始人郭有品的个人诚信美德，到创办天一信局的“信诺”理念，直至子孙后代“加盖侨批载体上信用戳”“贴近需求，便民至上”等系列举措的信用扩张历程，论析福建侨批局通过构建“完整的信用管理制度”，将个体德行拓展成为规模经营范式，进而上升成为独特的企业文化，构成了福建侨批业发展跨国连锁经营、“以民间渠道将中国与世界连接起来，为中国近代的社会变革与经济转型注入了新活力”的重要内核，可谓站位高远、富有洞见。
除个人信用外，福建侨批局还善用“人脉关系（血缘、乡缘、友缘等关系）、资本大小等情况扩展自身的经营网络”，深刻体现了以血缘为纽带的中国传统宗亲观念。1940年，郑林宽统计的《福建华侨汇款》指出福建侨批局具有“用乡谊的关系，维持各家的营业范围”的独特属性，具体表现在：一是营业范围具有地方性，多为家乡及周边地区；二是服务对象具有宗亲性，以本县本乡乡亲为主。即使开拓海外经营，也以家族传承或宗亲联系为主。1996年厦门大学教授李良溪主编的《闽南侨批史纪述》进一步介绍了闽南侨批局家族传承特征，如闽南“巨局”王顺兴信局，历经三代前后80多年，业务昌盛发达，不断拓展至其他领域，在厦门鼓浪屿开办中华电灯厂，在厦门中山路开设同济钱庄等，成为福建侨批局兼营实业的典范；天一信局也采取家族传承和经营的方式，其银信汇兑局的国内外总分局共33家，负责人可考的有22家，其中18家为郭姓家族成员负责管理，大多为郭有品直系亲属，具有极强的宗亲性质。
中华文化传承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福建侨批局多由闽籍华侨创办，对海外华侨群体拥有深切感怀，对家乡祖国怀抱赤诚丹心，经营的侨批局因此便成为反哺家乡、回馈桑梓的坚实保证。黄清海认为“义利并举”不仅是福建侨批局树立公众形象、扩大社会影响的重要方式，更是闽商恋祖爱乡、乐善好施精神的生动诠释，《海洋移民，贸易与金融网络——以侨批业为中心》中，即详细记述了天一信局回馈社会、造福桑梓的公益之举：郭有品于1898年在家乡漳州流传兴办义塾，村里学童均可免费入学，聘请塾师的全部食宿、薪金，均由天一信局提供；郭有品病逝后，其子郭行钟秉承父愿，继续在原义塾基础上，兴办“私立流传高、初两等小学”，扩聘教师，兴建教室和教员宿舍。1921年，天一信局又拆旧办公楼扩建教室，成立龙溪县七区第一私立流传女子国民学校，除免费为教师供膳外，还为已婚生育的女教师雇佣保姆看管孩童，一时传为佳话。直至1928年天一信局宣布停业，仍每年坚持提供2400元银圆给流传小学作为办学经费，直到新中国成立建设公立小学才停止，堪称私营企业担当社会责任的典范。
百年沧桑风雨，岁月弦歌不辍。如果说福建侨批是老一辈闽籍华侨华人海外艰苦创业的历史记忆，那么闽乡侨批局就是一代闽商爱拼敢赢、务实尚诚、心怀家国的真实写照。其在不断探索现代邮政通信和金融服务发展进步的过程中，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积极担当社会责任，正是“开放拼搏，恋祖爱乡”的闽商精神的淋漓展现，是新时代赓续传承、开启新章的宝贵财富。（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