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龙岩永定，田间少了滚滚浓烟，多了打捆机的轰鸣。在湖雷镇弼鄱村，种植大户龚洪源站在田埂上，看着同村“老刘”派来的打捆机将秸秆压成方块、装车拉走。“180元一亩，也不用自己动手。”龚洪源语气轻松。
龚洪源口中的“老刘”，是福建省老刘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刘鑫华。在他的饲料加工车间里，粉碎机持续轰鸣，将秸秆捆迅速粉碎。几乎同时，在几十公里外的下洋镇，当地养殖大户曾昭园正将泛着草香的饲料添入牛槽。牛群咀嚼的，正是由秸秆制成的实惠饲料。
在永定，曾经令人头疼的秸秆成为串联农户增收期盼、企业产业梦想与乡村绿色未来的载体，从“生态包袱”蜕变为“产业财富”。
从“一把火”到“一沓钱”
“一把火烧了最省事。”这句话曾经是许多永定农户，包括龚洪源在内的真实想法。龚洪源经营着100多亩地，轮作着烟、稻和玉米，每年产生约30吨秸秆。“以前处理起来费时费力，还提心吊胆怕引发山火被罚。”龚洪源说。
“部分农户观念根深蒂固，总觉得烧了省事，核心还是农时紧、人工贵。”永定区农业农村局局长刘炘芳说。
原来，永定主要推行“烟—稻”轮作模式，导致水稻收割后必须立即整地种烟，留给秸秆离田的“黄金窗口期”极短。要破局，光靠禁令不行，必须让农民得到实惠。
于是，一套“疏堵结合”的组合拳打了出去。一方面，当地将宣传深入村落，讲焚烧的危害，更讲秸秆资源化的门道；另一方面，实实在在地把试验田种了起来。
“我们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刘炘芳介绍，区里在湖山、虎岗等乡镇的茶园、葡萄园推广利用秋收后的“冬闲田”，以秸秆为基料种植大球盖菇，探索“秸—菌”（基料化）模式。2025年，这类试验田开垦了约30亩。一亩菇的效益远高于一季粮，还能“吃掉”数亩地的秸秆。
与此同时，当地还努力用粉碎还田的方式让秸秆“回家”。区里对此给予每亩40元的作业补助。“秸秆还田是养地的‘长效药’，能增肥地力，长远提升烟叶和稻米的品质。”刘炘芳说。
秸秆处理带来的变化，龚洪源深有感触。现在，他的秸秆全部被老刘农业公司收购，年增收约1.5万元，每亩合180元，差不多能抵上一亩水稻10%的收入。“秸秆高效利用不仅让我的腰包更鼓了，还让地头更干净了，后面种烟也省事，种地效率大大提高。”龚洪源的脸上满是笑容。
政策助力摆平“拦路虎”
收购了那么多秸秆，老刘要用它做什么？
“每吨秸秆的收购价约600元，用其加工而成的饲料，成本远低于平均1400元的外购饲料。”刘鑫华说。
然而，“秸—饲—肥”这条道路却布满沟坎，最大的“拦路虎”便是永定的丘陵地貌。“我们这里山垄田多，地块小又不平整，大型打捆机根本施展不开。”刘鑫华指着公司车间外的设备解释道，在平坦的大田，机械作业高效省力、成本低；但到了零散的小田块，只能依赖人工收集，效率骤降，所以整体成本还是居高不下。
如何破题？
政府的专项扶持起到了关键作用。作为2024年国家级秸秆综合利用重点县，永定区在2024—2025年累计投入722万元专项资金，出台10余项补助政策。“资金重点投向了‘收储运体系建设’这一薄弱环节，对购置打捆机、粉碎机等关键设备给予购机价50%、单台最高10万元的补助；对建设收储运中心库房按面积进行补贴；对秸秆离田进行肥料化、饲料化利用的，给予每亩60~80元的补助。”刘炘芳说。
刘鑫华是政策的直接受益者。“我们采购的打捆机、拌料机等都享受了补助，还有秸秆离田收集的补贴，这大大减轻了收秸秆的成本和公司运营压力。”他说，目前，公司生产的饲料除自用外，主要供应给像曾昭园这样的本地养殖户。
编织可持续的绿色产业链
制作了那么多秸秆饲料，卖得完吗？
得益于当地现有的产业基础，一条“本地资源—本地加工—本地消纳”的微循环链正在永定初步稳固。
作为下洋镇的养殖大户，曾昭园长期使用永定本地生产的秸秆饲料。“使用本地加工的秸秆饲料，每头牛每天大约能节省3元饲养成本。”他说，对于一个规模牛场而言，这笔省下来的费用十分可观。“而且，本地供应心里踏实，不用总担心外地货源突然断供或者价格大幅波动。”他明确表示将长期使用本地秸秆饲料。
下洋镇是国家级肉牛产业强镇，养殖基础雄厚。刘炘芳分析，这正是永定下一步要重点培育“秸—饲—肥”循环模式的原因之一。“我们有稳定的市场需求，区内还有多家有机肥厂可以消纳畜禽粪便，形成产业链闭环的条件比较好。”刘炘芳透露，目前“秸—沼—肥”模式因技术更普及，在实际中应用更广。但下一步，政策将重点扶持像老刘农业这样有意愿、有能力的经营主体，发展秸秆饲料化精深加工，打造更成熟、可复制的绿色循环样板。
站在田埂上，龚洪源现在能掰着手指说出秸秆的好几种出路：“能做饲料，能还田做肥料，还能种菇，听说还能加工成燃料块。”这种农户认知的扩展，比那些单纯的环保宣传更有力量。
站在车间门口，刘鑫华望着满载的货车驶向远方，心中盘算着未来：“我们计划在现有基础上延伸产业链，在原有养殖肉牛规模下建设肉牛交易市场，通过扩大规模来消化饲料，把‘秸—饲—肥’这个闭环做得更结实、更高效。”
一根秸秆的“翻身记”，记录的不仅仅是一项农业废弃物处理技术的升级，更是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生动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