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圣保罗的天刚蒙蒙亮,德馨双语学校的校园里,已传出孩子们清亮的中文朗读声。
很难想象,这所在当地颇具影响力的华文学校,最初只有一间15平方米的小教室。2008年,从福建举家搬迁来到巴西,从打拼谋生到投身教育,从单纯的办学者变为文化交流的推动者,校长魏万古用18年的坚守,一步步在异乡搭建起华文教育的一片天地。
远渡重洋
2008年9月,魏万古带着家人,从福建出发,跨越两万公里,落脚南美洲的巴西。原本只是想与早就前往巴西发展的岳母团聚,但这一个决定让他的人生坐标被彻底改写。
语言不通、环境陌生,是新移民最先面对的考验。初到巴西的日子,魏万古几乎没有“停下来想一想”的余地。为了生活,他做过早市、卖过卤味、摆过地摊、开过小店。最忙的时候,三个月没顾得上剪一次头发,最大的奢望,是不吃不喝睡上一整天。他深知这样没日没夜做些小生意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
转机很快出现了。报纸上一则“德馨中文补习班招聘老师”的广告吸引了魏万古岳父郑东辉的注意。他拨打了广告中的联系电话,发现经营者的实际意图是转让学校。“家里人商量后一致认为,教育是我们可以干的事业。”魏万古告诉记者,岳父岳母原是中学数学教师,妻子郑青是职业技术大学的计算机教师,自己曾从事教育与管理培训,“与其为生活奔波,不如把积淀的教育情怀转化为具体行动”。
短短几天,魏万古便用3800雷亚尔(约12000元人民币)接收了这间仅有15平方米的学校和不到10名学生。他暗下决心:“我会将德馨发扬光大。”
2009年,报纸仍是市民获取新闻的主要渠道。《南美侨报》拥有众多忠实华侨读者,每周六刊发的《移民百花园》更是报纸最受欢迎的栏目之一。魏万古找到《南美侨报》总编,说出了自己的规划:“德馨想要冠名这个栏目,我不仅付冠名费,还可以为这个栏目撰写稿件。”就这样,《德馨教育园地》正式推出,一篇篇剖析移民疾苦的文章、孩子们的优秀习作、多年来的教育心得,让魏万古收获了第一批“粉丝”。上课之余,一家人还到华人聚居的社区发传单,常常有人说:“原来你就是魏校长,我看过你的文章。”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魏万古常用《陋室铭》自勉。起初,学校不大,但他始终相信,只要用心办学,用爱育人,总会有人看见。
站稳脚跟
今年1月12日,在圣保罗州议员举行的迎新年活动上,魏万古碰到了熟人。
“魏老师!”陈博文是德馨的第一批学生,他热情地与魏万古打招呼。
学校初办那几年,魏万古既是校长,也是老师;既做管理,也当厨师。中午,他常常亲自给孩子们做拉面、包饺子,配上自家腌制的酱菜,孩子们围在一起吃得开心,欢声笑语在教室回荡。
如今已经是一间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陈博文拉着魏万古忆当年:“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吃魏老师做的饭菜。”
魏万古唏嘘不已:“时间过得太快了!”
从一间15平方米的教室到现在占地3000多平方米的学校,从简单地教授中文到成为圣保罗最具影响力的华校,德馨双语学校的发展走得平稳坚实。
在巴西,许多华人家庭更希望孩子尽快融入当地教育体系。私立学校学费高昂,一旦语言不过关导致留级,成本难以承受。在现实压力下,中文学习往往被忽视。如何让家长认识到华文教育的长期价值,成了德馨必须直面的难题。
魏万古选择了一条“慢路”。
他坚持质量优先,坚持课程系统化。从中文基础,到中国历史、数学课程,再到留学预科班,德馨逐步形成了完整的教学体系。后来,学校陆续开设葡文基础班、课业辅导班、EJA(青少年与成人教育)班,并为有意回国深造的学生搭建通道。
变化,在学生身上一点点显现。有人考入国内重点高校,有人进入专业领域深耕,也有人在当地社会站稳脚跟。
多年以后,当学生在公共场合远远喊一声“老师好”“校长好”,魏万古会停下脚步,认真回应。他说,那一刻所有辛苦都值得。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2020年。
2020年3月,受到疫情影响,巴西政府宣布全面停课。送走最后一名学生后,魏万古和妻子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坐了两个多小时。高昂的房租、沉重的地税接踵而至。“哪怕只剩下一个学生,也要坚持。”这是他当时给自己的底线。
德馨很早就启动了线上教学。起初,不到三分之一的学生愿意上网课。老师们一边培训一边摸索,用职业精神一点点赢得家长的信任。随着教学质量逐渐稳定,学生陆续回归,线上课程也辐射到周边城市,甚至邻近国家。
疫情结束后,返校学生人数反而超过从前。这场持续两年的“保卫战”,不仅让学校活了下来,也让德馨真正站稳了脚跟。
守住根脉
2025年12月31日,魏万古带着来自巴西、南非、巴拉圭等地的40位营员在湖南度过了难忘的一天。这也是魏万古组织的第二年德馨冬令营的结营仪式。
为期两周的研学之旅从岭南延伸至湖湘大地,从参观高等学府到触摸高新科技,从游览大好河山到追寻伟人的足迹,这些在遥远国度长大的华裔青少年收获甚多,正如魏万古在结营仪式上所说:“地域虽远,但文化相通。期待孩子们未来能成为联结中国与世界的友好使者。”
随着学校规模不断扩大,魏万古开始思考如何让海外华裔增强中华文化自信和根脉意识。除各类必修课程外,学校结合中国传统节日、历史文化内容,组织开展形式多样的文化体验活动,并积极带领学生参与回国研学、冬令营等交流项目,让孩子们在亲身体验中触摸真实、立体的中国。魏万古认为,只有亲眼看见、亲身体验,才能让这些华裔青少年真正理解中国、认同中国。
如果说办学是魏万古守住文化根基的方式之一,那么用手中的笔为在巴西的侨胞发声,则是他把这份坚守推向更广阔空间的选择。
2017年,魏万古受邀担任《华人头条》巴西站总编辑。彼时,他的工作已经极为繁忙,但他依然选择接受这份挑战。他希望通过媒体平台,让海外华侨华人更及时了解中国,也让世界更真实地看见中国。
深夜伏案写作,成了生活常态。近年来,随着参与侨史调研工作的深入,魏万古对“记录”产生了更迫切的意识。在与许多老侨胞的交流采访中,他深感时间的紧迫——许多故事一旦错过,便永远无法补写。他将这项工作视为“抢救性工程”,并计划对侨史进行系统研究。
“在我看来,教育工作者和媒体人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魏万古说,“所做的工作,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讲好中国故事。”
在巴西这片土地上,魏万古用教育与文字搭建起一座跨越国界的桥梁。桥的一端,是远行的游子;另一端,是从未断流的中华文化。“我们会培养越来越多具有国际视野的中华文化传承者。”魏万古对未来满怀信心,而他用汗水与心血书写的故事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