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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江源的生态幸福之路

□本报见习记者 李娟 记者 徐士媛 通讯员 邱启发 张小强

位于长汀县河田镇晨光村来油坑的“对照点”,保留着水土流失原貌。 朱芳彬 摄

朱溪河小流域沿岸的生态景观朱芳彬 摄

位于长汀县庵杰乡的汀江源龙门漂流景区 朱芳彬 摄

汀江竹筏巡游项目 戴宇赓 摄

毗邻汀江国家生态湿地公园的丰盈美丽生态农场 朱芳彬 摄

汀江国家生态湿地公园风景如画。李势明 摄

核心提示

近日,水利部公布2025年“幸福河湖”优秀案例,汀江(龙岩段)成为福建省唯一入选的河湖。这份“幸福”的密码,深藏在它的源头——长汀。

长汀,曾是我国南方水土流失的“冠军”,山光、水浊、田瘦、人穷。20世纪末,长汀开启了大规模、综合性治理水土流失的序幕。10余年来,一场深刻的绿色革命在此发生:累计治理河长超350公里,关停搬迁污染源上千处,水土保持率从68.53%跃升至93.69%,重点断面水质常年稳定在Ⅱ类及以上。全国首单水土保持项目碳汇交易、水资源交易,全省首单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在此相继落地。

数字背后,是“生态修复—价值转化—成果共享”的完整闭环,是人与河命运共生、发展与保护同向而行的生动实践。

新春前夕,记者沿着汀江源头溯流探访,聆听绿水青山如何浸润寻常百姓家的日子,记录这场绿色革命如何改变河流与人民的命运,读懂幸福河湖的民生密码。


生态修复的攻坚之路

在长汀县河田镇晨光村,有一处名为来油坑的山地。这是一片被特意保留的水土流失“对照点”——表土层冲刷殆尽、侵蚀沟密布、土壤沙化贫瘠,平均植被覆盖率仅为28%。目之所及,与远处山林的满目青翠格格不入。

“2012年前我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山地全是这副‘光板地’的模样。”从浙江来此投资创办长汀县丰盈美丽生态农场的沈树朝,爬上坡顶迎风远眺,指着远方自己那片绿意盎然的果园。强烈的对比,让时间有了重量。“那时候,砍树、挖砂、养猪,是很多长汀人,尤其是山里人,不得不选的活路。”

生活在汀江源头庵杰乡的陈祖清一家,他的父母和许多乡邻一样,过去主要依靠砍伐毛竹维持全家生计。但当长汀水土流失治理进入攻坚阶段时,全县范围内实施了极为严格的封山育林政策。于是,这对在山林里行走半生的父母,转行做了与岩石打交道的石匠。然而,2013年,一次山体作业中的意外夺走了陈祖清母亲的生命,陈祖清的父亲也开始生病。家庭顶梁柱的轰然倒塌,让这个本已艰难的家庭瞬间坠入“因灾致贫”的深渊。

时代提出了长汀生态修复必须回答的问题:在为山河“存本”的艰难战役中,修复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第一刀,斩断水土流失的“顽疾”,固住水土之根。长汀县水土保持中心负责人曹正金抓起一把来油坑的土,手上满是细砂:“这叫‘晴天一块铜,雨天一包脓。’保不住水,更留不住肥。”于是,2012年底以来,一系列工程在来油坑治理点密集展开:实施等高草灌乔260亩、补种阔叶树和播草815亩、实施封禁治理384亩……如今,来油坑平均植被覆盖率已从28%提升至83%,群落生物多样性趋于丰富,蓄水保土生态功能显著提升。

山地“存”住了本,一系列规模更大的河道治理工程便得以成功展开:建设汀江防洪工程2个,开展中小河流治理项目17个,完成山洪沟治理工程7个……10余年间,累计治理的河长超过了350公里。一套“山上固本、河中疏络”的组合拳,为汀江的重生奠定了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生态骨架。

第二刀,挥向岸边的污浊,截断污染之源。2012年起,长汀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将汀江干流及主要支流沿岸1公里范围划定为畜禽“禁养区”。这道不容逾越的生态红线,意味着沿线数以千计的养猪场必须关停搬迁。河田镇的养殖户王禄昌对此记忆犹新:“我那十几头猪,是全家的指望。干部来说要关,我很不情愿,自己一把年纪了不知道还能靠什么生活。”但时任河田镇镇长的林天荣,常去王禄昌家里做思想工作,终于在2016年,王禄昌选择关停了自己家的养猪场。

阵痛遍布全县,然而,长汀县水利局党组成员赖天明认为:“‘党政主导、社会参与’的意志坚决如铁,这是汀江源的生命线,退无可退。”

第三刀,斩断河流的“枷锁”,让江河自由呼吸。赖天明回忆起,“从2015年开始,我们对分布在汀江干支流上的50座小水电站实行全面退出工作,共退出总装机容量7997千瓦,投入补偿资金3767万元,68公里曾经干涸裸露的河道重获生机,改善了生态河道135公里”。

最后一刀,立下“河长制责任到人”的“铁规”,织就全民护水之网。2017年,河长制的全面推行,为这场修复战役注入了制度化、全民化的灵魂。长汀创新构建了“2+4+1+N”河湖管护体系,设立县、乡、村三级河长429名,并向社会招募民间河长281名,每一名河长都有着代表责任与荣誉的“河长证”。“老兵河长”王晓东便是其中一员,退役后,他带着战友组成了护河队,哨子成了他的新武器。“发现偷排乱倒,一声哨响,队友和管护员马上就能围过来。保护母亲河,就像在新的战线站岗。”

10余年“滴水穿石”,长汀阔挥“四刀”让山河底色巨变:水土流失率从31.5%降至6.31%,森林覆盖率从59.8%升至79.55%。在沈树朝的丰盈农场里,柑橘的甜度从12度悄然攀升至16度——这是土壤改良最直观的“味道”。

生态价值的转化之路

生态治理的“本金”,已经一寸寸存下来了,一个更深刻的问题随之浮现:这换来的绿水青山,如何才能生出惠泽万民的“利息”?长汀的探索,是为绿水青山“定价”,让保护与发展的效益清晰可见,也为陈祖清这样的家庭重新亮起希望的灯。

答案,沿着汀江顺流而下,逐渐清晰。

旅程的起点,在陈祖清的家乡——庵杰乡的“天下客家第一漂”。翠绿的江水从龙门洞奔涌而出,两岸竹海摇曳。乡长刘枚枚说:“汀江源龙门漂流景区地处天然河道的风水宝地,但这个项目当初差点‘夭折’。”原来,漂流对水情要求苛刻,上游小水电站的时蓄时放让水流不稳定。“2015年,县水利局把‘漂流段至城区段’中的8座小水电站列入了首批退出试点名单。小电站退出后,水更清,树更绿,河道也更顺畅了。”

生态是本钱,更是不可逾越的红线。乡里立下的“六禁”铁律,封山育林,有了全新的内涵。刘枚枚这样对乡亲们解释:“过去砍竹是‘杀鸡取卵’,山越砍越秃;现在护好山水搞旅游,才是‘养鸡下蛋’,让绿水青山源源不断地生金吐银。”

漂流项目的发展,直接和间接带动了300多名群众就业,人均年增收3.5万元。它像一束光,照进了陈祖清黯淡的生活。原本在家照顾父亲的他,做起了河道巡查员,每月有了近3000元的稳定收入。良好的生态条件也让他得以发展林下经济:养河田鸡、种小米椒。终于,陈祖清于2019年成功脱贫。

“看着家乡的河一天天变漂亮,自己还能守着父亲、靠着这份生态挣钱,心是定的。”陈祖清说。

江水蜿蜒入城,其价值在更广阔的市场舞台上被隆重定义。2025年8月,福建省古韵汀州文旅集团以900万元竞得长汀县汀江(庵杰乡至新庄水闸段,简称“城区段”)河道文旅类开发10年的特许经营权。

“花900万元买一段河,值吗?”公司规划部部长梁进松语气笃定,“值。我们买的是‘水生态产品’。”他身后有一份权威报告:该段汀江的文化服务类生态价值增量高达约5.83亿元。目前,古韵汀州公司已立项谋划“一江两岸”水上特色旅游航道和渡口工程。项目投资约4600万元,将进一步提升长汀古城旅游基底,促进一江两岸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的转化。“我们既是开发者,更是法定的保护责任人。”梁进松说,“通过扩建码头与新增船舶,‘夜游汀江’至少可以新增50%的游客量,但更重要的是注重污染防治,汀江的‘颜值’和‘健康’,才是我们未来的核心资产。”

夜幕降临,“夜游汀江”便成了长汀古城的主角,电动画舫推开波光,古城光影倒映在墨玉般的江面上,昔日的生态投入,此刻正转化为可观赏、可体验的璀璨经济。

顺流而下至河田镇,一条名为朱溪河的汀江支流,给出了生态价值实现的“进阶答案”。2026年1月19日,全国首单水土保持项目水资源交易在此完成。经过福州大学、中国科学院水保所等机构的核算,评估认定:经过持续治理,朱溪河小流域未来每年将稳定新增不低于131.32万立方米的水源涵养量。其中,未来15年共510万立方米的水资源使用权,被作价总金额255万元,成功转让。

赖天明形象地解释道:“过去我们治好一片山,主要看到的是树绿了、土固了。现在,我们能精准算出这片林子每年为下游‘储蓄’并‘生产’出多少吨好水,并且把这‘水资产’进行交易。这意味着,生态治理产生的‘活水’,真正变成了可计量的‘活钱’。”最重要的是,这笔收益将计入财政收入,反哺汀江流域的可持续治理,实现由“绿水青山”到“金山银山”再到“绿水青山”的良性循环。

生态共享的幸福之路

生态价值的浪潮继续向下游推涌,其最终的归宿,是浸润进沿岸每一个平凡的日子,改写普通人的命运轨迹。在朱溪河畔,我们又遇见了关停养猪场的王禄昌。当年那个因“禁养区”政策而关停猪场、迷茫不安的养殖户,在2017年主动报名成为河田镇的河道专管员。

每日清晨,他骑着摩托车巡河,车筐里放着捞网和记录本。“以前是我往河里排脏水,心里发虚;现在是我把它收拾干净,心里踏实。”他每月有近3000元稳定收入,更重要的是,找到了被需要的价值感,“看着这条河一天天变清,我觉得是给子孙后代存下了一份厚实的家底。”王禄昌的转身,完成了从“生态负担者”到“生态守护者与受益者”的闭环,他的个人命运与汀江源的清流彻底交融。

在河田与三洲交界处,昔日的“望天田”已于2013年底被国家林业局批准为国家湿地公园试点建设单位,变身“火焰山上的湿地公园”。汀江国家湿地生态公园保护中心主任上官明汀介绍,被批准为试点单位后,公园鸟类从81种增至156种,去年还首次记录到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黄腹角雉。2022年晋升国家4A级景区后,累计接待游客超90万人次,一到观鸟季,游客络绎不绝。

“游客来了,活力就来了。周边农家乐、民宿兴起,我们的管护、保洁、解说等岗位也优先聘请本地村民。”上官明汀说,生态的复兴,没有遗忘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反而为他们打开了面向未来的、可持续的窗口。公园与沈树朝的丰盈农场隔路相望,形成奇妙共生:“我们提醒他科学施肥,减少面源污染;他的果园则成了我们旅游线上的采摘点,共享客流。”

沈树朝,这位当年被当地优惠政策吸引而来、在荒山上押下全部身家的浙江客商,如今已深深扎根。他的农场一年可吸引游客近7000人次,年产值达1000多万元。

站在终点回望,沈树朝再次爬上农场附近的山坡。昔日的“光头山”已被果林和阔叶林覆盖,汀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远去。在县里的大力支持下,他开始在果林下试验种植茯苓、百合等中药材。“林下经济是个宝,既能持续改良土壤、涵养水源,又能增加收入来源,市场风险也分散了。”沈树朝说,这形成了一个真正的良性循环,生态变好支撑更多业态,更多业态又反哺生态维护。

“要让森林成为水库、钱库、粮库和碳库,就要实施‘山水一体化’保护制度。这山、这水、这人,在一起变好,才是最根本、最温暖的改变。”沈树朝提到,自己作为龙岩市人大代表,已经将10多年来与这片土地打交道的心得,带到了两会的会场。

从庵杰乡让陈祖清重拾希望的生态治理,到城区段被市场竞价认可的特许经营权与璀璨夜色,再到朱溪河那笔标志着“活水变活钱”的水资源交易,直至湿地公园与社区共享的绿色红利,以及像丰盈农场这样扎根于沃土的产业探索——汀江像一条金色的纽带,串联起生态价值层层转化、最终惠泽于民的幸福图谱。幸福河湖的命运与人的命运,在艰辛的修复与智慧的共享中,实现了深刻的统一与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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