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海内外中华儿女庆祝传统新年的集体活动,于2024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华侨欢度春节的习俗被当地语种的文献所记载,以英文和马来文流传较广。早在1876年,英国海峡殖民地官员沃恩(J.D.Vaughan)以英文编写的《海峡殖民地华人的风俗习惯》就有记载:当地的商铺几乎全年营业,唯有在春节期间才会暂时歇业。春节几乎是唯一能让这一经济节奏完全停下来的时刻。
作为在海峡殖民地任职30多年的英国官员,沃恩对于华人春节描述甚微:“从除夕到农历正月初五,是华人社会最为关键的窗口期,人们暂停一切商业事务。”在迎接新年的夜晚,全家人通宵守岁并燃放鞭炮,以示辞旧迎新。华人社会利用这段时间拜访亲戚,前往庙宇祈福,与亲友聚餐。春节一系列活动通常在正月十五(即元宵节)或十六结束,当日庙宇会举行特别的仪式。
从西方人的视角来看,沃恩也记录了春节的热闹场面引发的跨文化调适,主要体现在常常影响欧洲人的休息时间。殖民政府因此制定相关规定,按照欧洲人的作息安排,限定华人只能在特定时段燃放鞭炮。这种管控反而引发了年轻华人的一种“日常抵抗”,他们故意在欧洲人骑乘的马匹附近燃放鞭炮,马匹常常受到惊吓而失去控制,进而影响道路交通。这一情景令欧洲人紧张不安,却被华人视为节庆中的一部分热闹。
登门拜访的礼俗也有明确分工。一般由家中女性成员和年幼者携带礼物,如茶叶、水果、甜肉干、春联或贺卡,外出向亲友拜年;男性主人则留在家中迎接来客。若欧洲人与华人家庭交好,也会前来拜年,饮茶并享用点心。沃恩指出,这种持续不断的拜访与接待十分劳累,尤其对社会地位较高的人物而言更是如此,其中一位便是在新加坡备受尊敬的华人领袖胡亚基,其春节庆祝活动往往持续八九天之久。
沃恩记录了他在一个峇峇(土生华人)家庭中过春节的观察。在他看来,当天到访的客人中,有许多人甚至并不为主人所熟识。他们前来主人家,仅为递交写有姓名与住址的名片,随后向主人叩头致意,主人则以微笑或点头示意接受,双方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从这一实践可以看出,春节并不只是一个家庭仪式,更是一个建立与维系社会关系的重要契机。通过春节期间的拜访与礼仪,海外华人得以构建人脉网络,这种关系经营可被视作一种带有长期回报期待的社会资本。在殖民社会中,华人普遍缺乏制度性的国家保护,因此不得不依赖族群内部的互助网络,尤其是那些社会地位较高或与殖民政府关系密切的人物。这样的关系网络直接关系到未来的生存机会与经商可能。一种古老的信念由此得以延续:源自相同民族与祖先的人理应彼此扶持。这一信念在农历新年之际被定时激活,并获得新的实践空间。
沃恩还注意到,主人家门前摆放着刚刚砍下的甘蔗。这些甘蔗来自温室栽培——一种多见于殖民政府上层人士的西式业余嗜好。耐人寻味的是,主人本人并不清楚将甘蔗置于门前的具体含义,反而表示此类事务应交由家中女性处理。
这一细微观察至少揭示了两个层面的意义。其一,女性在家庭中承担着维系与操作传统仪式细节的重要角色,也体现了儒家价值观中“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分工逻辑;其二,源自福建的文化实践,即便其象征意义在当时已不完全被理解,仍被持续保留下来。
在中国南方,尤其是闽粤社会文化中,甘蔗具有重要象征意义。无论在农业生产还是商业贸易中,甘蔗皆被视为珍贵之物,并随华人移民扩散至东南亚地区。华人社会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哪里有甘蔗生长,哪里就有福建人的足迹。”在南洋饮食文化中,糖象征着繁荣、吉祥、希望与甜美的生活。在印度尼西亚,被誉为“糖王”的黄仲涵即出身于福建华人家庭,其商业成就进一步凸显了甘蔗与福建华人之间的历史与文化联系。
相较之下,在马来西亚与新加坡,制糖业的发展则更多与潮州商人密切相关,福建人并非主要的甘蔗种植与经营群体。无论如何,甘蔗在东南亚华人社区中不仅是一种经济作物,更承载着传统文化的延续、节日仪式的象征以及社区集体认同的形成。
沃恩关于甘蔗与农历正月初九的记录,再次印证了祖籍地文化与海峡华人社会之间的深厚联系。农历正月初九被称为“天公诞”,是中国南方重要节日之一,在中国北方并不普遍;甘蔗因其节节高升的形态,被视为通往天界的象征阶梯,承载着将祈愿与香火传至九霄的意义,象征着对至高秩序的虔敬。
至农历正月十五,春节的高潮逐渐接近尾声。海峡华人在大型金属礼器声中焚烧金纸,在神像前焚香,并将各类供品置于家坛数日。鞭炮声此起彼伏,男女皆穿着整洁得体。“赌博”在春节期间被暂时容许,而节期一过,殖民政府便重新加以禁止。
对那时的西方人而言,春节期间华人衣着整齐、举止从容的景象尤为新奇。在他们原有的想象中,华人多被视为从事苦力劳动的贫困移民。然而在春节,这一刻板印象被彻底打破。华人不仅得体大方地接待宾客,还雇佣外族从事劳务,如华人家庭中的儿童常由爪哇人照料,这在日常生活中是颇为少见的现象。
值得一提的还有,舞龙舞狮表演亦令西方人感到陌生,沃恩形容其为“虎脸虫身”的奇异形象。这也表明,作为重要的海洋与贸易区域,闽粤社会文化实践在象征意义与合法性上逐渐获得认可,并被赋予崇高价值,尤其在海外华人社会中得以持续传承。
华人欢庆春节不仅在海峡殖民地流行,在爪哇岛也被记载下来。土生华人、历史学家林天佑在其著作《三宝垄历史》中,系统记录了南下华人自最早踏上三宝垄以来,直至20世纪初的发展历程。书以马来语写成,于1931年出版,主要依据公馆档案以及华人社会的集体记忆。书中细致描绘了当地华人社会的日常生活,包括传统节日与相关礼俗,也显示了三宝垄华人社会与福建的密切联系。
《三宝垄历史》表明,在郑和航行之前,华人社会已在这一地区存在并逐步发展。随着移民的定居,中国传统的农耕节日也随之在当地扎根,并代代延续,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人们所称的农历新年或春节。据林天佑记载,在1900年以前,华人在荷属东印度(今印度尼西亚)过春节并非仅是迎接新年的仪式,而是一套讲究而严谨的礼俗体系。春节期间,人们要向长辈拜年,为祖先上香、焚烧金纸,并遵循一系列代代相传的传统规范。这些习俗在当时具有明显的社会约束力,构成华人社会日常秩序的一部分。
从正月初一至正月初十,华人家庭几乎全体投入到节庆事务之中。此时很少见到孩子外出玩耍,因为无论老幼都忙于拜访亲戚、祭拜祖先。在狂欢热闹的节庆氛围中,春节依然以家庭秩序与社会关系为核心,体现出华人社会对伦理与责任的高度重视。
林天佑的记载表明,拥有福建祖籍背景的华侨华人在东南亚并非只是“过节”,而是在海外持续实践华人的精神世界与社会价值观。辛亥革命之后,春节正式成为中国的法定假日。在海外华人社会,春节越来越成为维系族群认同、家庭结构与社会网络的重要时间节点。就印尼而言,春节于2002年被正式定为全国法定假日。自此,春节不再仅是印尼华人群体的节日,而逐渐成为跨越族群、为印尼社会广泛接受的重要公共节庆。
直至今日,尽管全球化不断重塑东南亚社会的面貌,春节仍深植于海外华人的生活之中,作为一种公共记忆、古老仪式与源自中国大陆的价值体系,持续被实践与再生产。在海外语境下,春节不仅是时间更替的节点,更是一座连接过去与当下的桥梁,也是一种华人申明自身作为定居国社会一部分之归属感的方式。
(作者为祖籍福清的印尼留学生,现为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