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三都澳内,藏着一片叫“官井洋”的神秘海域。这里四面环山,海深如井,万顷碧波之间,竟有甘泉汩汩涌出。咸淡水在此交融,滋养出一方好海。
故事要从官井洋边上的一个小渔村讲起。
村里有个寡妇,名叫连海花。丈夫早年出海罹难,她独自一人靠织网、洗衣,拉扯独子江明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却从不怨天尤人,待人总是和和气气的。
那年农历三月,正是黄花鱼汛时节。江明跟着村里的仔船出海,在东冲口意外捕到一条罕见的黄花鱼母。那鱼母足足有上百斤重,满身酒杯口大的鳞片,厚密金黄,肚子鼓得圆滚滚的,眼看着就要产卵了。
船主林阿海稀罕得很,将鱼母养在自家天井的水池里。村里人听说了,都跑来看稀奇。人群中惊叹声不断:“哎呀,这辈子头回见这么大的黄花鱼!”“你们看它嘴唇红红的,跟抹了胭脂似的。”
一个老者慢悠悠地接话:“‘官井洋,半年粮’,靠的就是这鱼母一年年回来产仔。要是把下蛋的‘母鸡’宰了,往后吃啥?”林阿海没吭声,心里打起了算盘。
第二天,就来了四位外地买主。第一位是商人,愿出五十块大洋买鱼膘,称是治妇女不孕的良药;第二位是游医,愿出五十块大洋买鳞片,说是治皮肤瘙痒;第三位是首饰店店主,愿出五十块大洋买鱼脑石,要打磨成珍贵首饰;第四位是酒楼老板,愿出五十块大洋买鱼唇,称是上等海味珍馐。
林阿海一合计,总共二百块大洋,刚好够给儿子办一场体面的婚事,他当即点了头。这四位便商量着雇人操刀,各取所需。
水池里,那鱼母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烦躁地摆尾,水花溅了一地。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挤出一妇人。她梳着圆髻,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提个破旧的红布兜,原来是连海花。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林阿海面前。
“阿海伯!我愿出二百块大洋,买这只鱼母!”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谁不知道连海花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二百块大洋?林阿海也愣住了。连海花没说话,只是把红布兜递了过去。林阿海打开一看,怔住了。
那是一张寿木的定金凭据。闽东渔家人,一辈子辛劳,最大的念想就是死后能有一副好寿木入土为安。可连海花攒这寿木,不只为了自己,她想立一座坟,百年之后,夫妻二人合葬一处。
“阿海伯,”连海花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鱼母肚子里,是数不清的仔(命)啊。”
众人听了,颇为动容。林阿海站在那里,手里的凭据沉甸甸的。半晌,他把四位买主的定金退了,把鱼母交给了连海花。
当天夜里,连海花和儿子江明驾着小舢板,去了东冲口,那也是当年丈夫因台风遇难的地方。连海花把鱼母轻轻抱起来,放进海里。鱼母入水前,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那一眼,连海花记了一辈子。
月光下,那金鳞一闪,唇上的橘红像一抹朱砂,头里的白石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说话。鱼尾一摆,便消失在了深蓝色的海里。
连海花回到村里,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没了寿木,百年之后便无处安身了。她不想拖累儿子,收拾了几件旧衣裳,去了后山的无尘庵,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早晚课诵,给亡夫超度,也给海里的生灵祈福。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官井洋的黄花鱼汛一年比一年旺。每年春秋两季,大黄鱼一群接一群地回来,在官井洋这片温暖的产房里生儿育女。渔民们说,是连海花的善举感动了海里的生灵。慢慢地,大家开始叫她“官井娘娘”。
十年后,连海花在无尘庵无疾而终。临终前,她把儿子叫到跟前说:“我死后,不要留坟,把骨灰撒进官井洋,我这辈子没离开过官井洋,死后也要伴着这片海。”
江明含泪照办。骨灰入海那日,海雾弥漫。那年鱼汛来得格外早,一网上来,足有上百担,整张网绷得紧紧的,三四个人踩上去都能走个来回。
归来的渔民聚在岸边都说,官井娘娘没走,她就在这片海里照看着呢。大家一商量,自发在庵旁面海的山坡上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只刻了四个大字:官井娘娘。
如今,官井洋还流传着一套不成文的规矩:第一网打上来的大黄鱼,要挑出最好的一尾供奉给神明;怀籽的鱼母绝不能捕捞;渔网要四指宽,网目不能超过一千八百目,若是太密了,会把小鱼也一网打尽。
这规矩里藏着闽东渔家人“年年有余”的盼头,更是他们用世代传承的智慧写下的契约:眼前的碧浪清波,既是赖以生存的“绿水青山”,更是取之不竭的“金山银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