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时期,古代泉州的海外交通与交流发展到巅峰阶段。这一时期,泉州与海外人员、经贸往来的影响,已深刻嵌入泉州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泉州既是古代中国对外商品贸易的港口、文化交融的都会,更是外国商人、航海家等人员常来常往的中转地、目的地乃至居留地,时至今日仍然留存了外国文化、宗教等华化的印记。尤其在元代,泉州更成为农耕文明、草原文明与海洋文明碰撞与交融的舞台。《天风海云:13—14世纪泉州时代的人物镜像》以宋末元初、元中期、元后期至明初三个时期的历史人物为研究对象,通过历史人物的家世、生平、行迹、交游、著作等“人物镜像”,展现“泉州多元社会中的权力网络与个人命运”。对于这些历史人物,该书的研究并不仅限于人物自身个体,而是着眼家族、交游等人物群像,体现人物与其所处群体之间的互动关系,以及共同产生的影响。杨慎《廿一史弹词》“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这几句词虽是对历史兴亡与世事无常的感叹,也说明了在封建社会的历史长河中能留下姓名的往往是风云人物,通过这些风云人物折射出的时代变迁,为我们提供了解历史的镜像。
“青史几行名姓”。作者在该书“自序”中提到,通过墓志碑刻开展对于元代航海家亦黑迷失以及泉州守军将领群体的研究,并由此开启通过清源山、九日山摩崖题刻和流失海外的中国古籍,研究元代泉州人物的历程。亦黑迷失事迹记在《元史》中既散见于《世祖十一》《世祖十四》《成宗一》,更有《亦黑迷失传》,确实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作者在研究元代盛氏墓志时发现涉及亦黑迷失的记述,并通过不同文献互证和资料串联,描绘出亦黑迷失更为翔实的生平过往,尤其是他在泉州定居、任职及商贸等活动。有元一代,以亦黑迷失为代表的色目人在泉州与当地人通婚、定居,并深入介入泉州经济活动、社会事务、文化交流,人员的华化最终也推动了文化的融合。
如亦黑迷失能够在史书和其他文献中均有记载,并能相互印证、补充的例子实属难得,皆因其出身忽必烈怯薛宿卫队,是自上而下路径进入元初泉州的上层权力圈,才能留下相对丰富的史料。宋元之际活跃在泉州城的官商士绅等群体,他们的资料则更多只能散见于时人笔记、族谱、信札等各类文献中,这也更加体现该书资料的史料价值,并非仅着眼于元代泉州的上层官员和士绅、大商,而是尽可能挖掘不同社会阶层人物的生平资料,勾勒出13—14世纪泉州城各个社会群体镜像。
“前人田地后人收”。作者对于13—14世纪泉州人物的研究和论述并非仅限于个体,而是以家族、群体的视角,既强调群体内部不同人物之间、不同代际的影响与传承、演化,又体现作为整体的一个个群体在13—14世纪泉州的权力网络中所产生影响。同时对于人物群体的选择也体现元代泉州社会的多元风格,既有由商入仕的蒲氏兄弟家族,世代出仕的孙氏家族,以及其他大商、官宦、将领,也有文人名家、方外人士、宋室遗民等,从不同视角反映在时代背景下,个体和群体行为的因果关联,以及由此产生的个体命运与群体命运的横向关联和纵向传承。如蒲氏兄弟,蒲寿庚“擅蕃舶利者三十年”,其相关史料在正史和其他文献中记述丰富,而该书中对于其兄蒲寿宬的资料记述尤为可贵,一方面因其生平不著于正史,资料主要来源于蒲寿宬所著《心泉学诗稿》,时人著作中提及关于蒲寿宬的只言片语,以及后世方志和考证;另一方面也因其志不在经商,最终以引荐入仕,提升了蒲氏家族的地位,也反映蒲氏家族融入泉州社会的演化历程,以资料诠释了陈垣先生对其“足开有元一代西域人华化之先声”的评价。
“北邙无数荒丘”。元代泉州因其海外贸易而繁盛一时,元代吴澄的诗文汇编《吴文正公集》记载,“泉,七闽之都会也。番货远物,异宝奇玩之所渊薮,殊方别域、富商巨贾之所窟宅,号为天下最”,体现了元代泉州作为国际化大都会的气象。该书所记述历史人物,正是生活在这一时期的泉州城。作者对于这些历史人物及其群体的资料挖掘,以点带面展现元代泉州军政商要、宗教门派、旅人使节乃至凡夫俗人的时代群像,也不回避时代变迁中的社会动荡与民生疾苦。例如书中通过地方官员偰玉立和卢琦、僧人大圭以及宋元兵乱亲历者等群体的资料记述,以及亦思巴奚兵乱的相关资料,反映了即使在“号为天下最”的元代泉州城中,也躲不开的民生疾苦。即使是元代泉州官员、将领,其事迹中也多有平寇、缉盗等保境安民之举,如卢琦任永春县尹时,认为起义者多是迫于生计而不得已为之,其《谕寇文》中写道:“县官吏、镇守官兵虐政所逼,生事激变”,故而他以攻心为上,维护永春当地的社会稳定。封建社会统治阶层和地方官员缓和社会矛盾的举措,本质上是为维护政权统治,肯定“仁政”对于恢复民生的作用,并不意味着美化封建统治。作者以人物镜像反映“泉州时代”多元气象,并非一味美化渲染历史辉煌,也不是以“戏说”的态度为“大人物”歌功,而是以旁征博引的史料串联展现封建社会时代背景下的泉州港既取得傲立东方的历史地位,也摆脱不了阶级剥削压迫的历史命运。
“说甚龙争虎斗”。站在今天的视角回望13—14世纪泉州风云变迁,泉州在入元不足百年的时间里,以其所处地理优势成为泛太平洋—印度洋海洋贸易圈的重要连接点,被马可·波罗盛赞为“世界最大的港口之一”,并以商贸往来带动了文化的交流与融合,时至今日仍在泉州留有印记。当历史的硝烟散去,时代早已日新月异。作为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近年来泉州在推动文旅经济发展的举措中,更是推出了“宋元中国看泉州”的宣传语,也是对泉州历史底蕴的新诠释。作为一部通过碑刻等文献资料研究泉州历史人物的著作,《天风海云:13—14世纪泉州时代的人物镜像》以人物镜像为切入点,通过对13—14世纪泉州人物生平资料的归集梳理,为“宋元中国看泉州”提供了史料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