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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回响:福建书院的重生与活化

——探寻福建书院系列报道之三

□本报记者 肖榕 蒋丰蔓 赵文娟

千年书院,静卧山水间。

人们穿行其中,追寻士子足迹,在书院翠柏间掀开历史文化的青帘,得仰高山。

如今,从历史尘埃中重新走出的福建书院既沉淀着千年的智慧,也激荡着时代的浪花,更有着传承八闽文脉,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期待。

— 复兴 —

文脉不断,为有源头活水来

考亭书院前,麻阳溪华丽转身,并入崇阳溪后逶迤向南奔赴建溪,最终汇进浩浩闽江东流入海。

书院入口的“中”字形台阶,三级递进象征朱子“格物、致知、诚意”的治学三重境界,台阶顶端豁然开朗的视野,隐喻理学“致广大而尽精微”的终极追求。

在南平市朱子文化研究会会长林文志的眼中,朱子文化是可以流淌于当下、滋养现代心灵的活水,而考亭书院则进一步助力朱子文化变得可感可触、可亲可近。

2019年秋,考亭书院重建工程全面竣工并对外开放,总占地面积300亩。书院的重建并非只是物理空间的修复,更是功能与意义的再赋予——道原堂的讲学声与研学团队的讨论声交织,集成殿的祭祀礼与文创市集的烟火气相融,古老文脉在当代焕新。

林文志说,一座城市要生生不息、繁荣兴盛,必先找到自己的“根”。自2016年起,一场系统性的文化普查在南平展开,166家书院及遗址被列入保护名录,其中21家得到重建修复。这不仅是文物清单的扩容,更是为城市文明“寻根”的精神工程。

近年来,全省各地加强文化遗产保护,修复、重建了包括松洲书院、金沙书院、小山丛竹书院、步云书院、鳌峰书院、蓝田书院等在内的一些老书院。

“书院重建的是精神坐标。它们不仅是古代教育的空间载体,更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的生动见证。”北京大学教授王铭铭说。2017年,泉州市出台了《泉州古城生态修复城市修补工作实施方案》,小山丛竹书院的修复工作全面展开,并在2021年5月竣工对外开放。曾为家乡泉州写就《刺桐城》一书的王铭铭,受聘成为首任山长。

小山丛竹书院位于泉州古城的北隅,是朱熹在泉州讲学的重要场所。“作为世遗之城,泉州的书院文化源远流长,独立之思、理性之光、人文之暖早已融入城市文明血脉,成为学风与民风的精神底色。”王铭铭说。

像小山丛竹书院一样,泉州各地古书院在遗址基础上迎来复兴热潮。正音书院、欧阳书院、石井书院(朱祠)、宝觉书院等20余家书院重焕生机。

放眼福建,一批历史上有影响、文化上贡献大的传统书院得以修复扩建或重建,同时,还有筼筜书院、莆阳书院、闽南书院、龙泉书院等一批现代书院拔地而起。

闽南书院位于漳州古城核心区,自开院迎贤,至今已历两轮寒暑。院长叶明义认为,当代福建书院的建设,更加注重传承古代书院精神,唤起现代人对先贤的崇敬之心,同时也在保护与传承的基础上,注入新内涵、焕发新活力。

书院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一个充满精神能量的文化场域,甚至衍生出虚拟的网络书院和实体书院共存的局面。

自2023年2月起,华福证券引入书院形态,在官方微信公众号打造“华福书苑”“有福读书”等人文类品牌栏目,为企业发展注入历久弥新、愈发深厚的人文底色。从线上到线下,华福证券还在福州总部构建实体“微书院”,在分支机构和高校共建读书角,打造让文化氛围具象化的“文化微生态”。

华福证券党委书记、董事长黄德良认为,福建书院为企业提供的不仅是文化符号,更是一套关于如何治学、育人、处世、担当的完整智慧体系。“这启示现代企业在坚守核心价值的同时,必须具备广阔的视野和开放的心态,在包容与创新中不断提升核心竞争力。”

— 研理 —

弦歌不辍,此日中流自在行

古代建筑需要保护修缮,古人哲思需要得到持续阐发,而作为文化记忆的书院绵延至今,旨在引发跨越时代的共鸣。

2001年,法国汉学家戴鹤白无意中看到了当时新出版的8册版《朱熹全集》,爱不释手。2004年,戴鹤白开始了对朱子理学的研究。他曾说:“朱子对孔子创立的儒家思想做了集大成的丰富和发展。研究朱子理学,对现代文明也有巨大的反观意义。”2024年,戴鹤白凭借《朱熹与太极、理、气、性、心》一书,获得了“南溪书院学术奖”著作奖。

近年来,位于尤溪县的南溪书院发展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节点。设立于2016年的“南溪书院学术奖”,每两年评选一次,累计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99部专著和267篇论文,其中5部专著获专著奖、13篇论文获论文奖。

中华朱子学会会长、北京大学教授陈来是评委之一。在他看来,福建的书院文化非常丰富,南溪书院应该带头将朱子学的书院文化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涵养和实践进一步结合起来,充分发挥其文化功能。

学术创新既是书院的精神内核,也是书院千年不衰的根本原因。朱熹就是在考亭书院承续道统、规范祭祀、著书立说、讲学授徒,构建了博大精深的理学体系,形成影响深远的“考亭学派”。2021年12月,首届考亭论坛在朱熹晚年讲学终老的考亭书院拉开帷幕。

2025年10月,第四届考亭论坛首次升格为省部级规格的国际性会议。来自美国、韩国等51个国家和地区的不同学科、不同代际、不同文化背景的专家学者,在践行“两个结合”中深化朱子文化研究阐释、促进文明交流互鉴。

“朱子思想不仅影响着中国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影响着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考亭书院山长朱杰人认为,要充分调动全国各地相关学者资源,助力考亭书院建设,通过书院这一平台,更好地传承弘扬朱子文化。

如今,书院已成为一处精神磁场,重新联结起两岸割舍不断的血缘文缘。

2019年,三明学院闽台书院与经世致用文化研究中心成立。书院以三明学院发现的“致用书院”遗存藏书为基础,整合海峡两岸书院研究力量和资源而建成。

中心主任靳阳春说,书院的文化教育,使以朱子学为中心的儒学思想和民间社会教化扎根在台湾士绅和民众的心灵之中,“这种文化精神的传统延续,正是我们回顾台湾书院、朱子学与台湾文化教育和社会教化的历史意义所在”。

2019年,闽台18家书院携手成立“海峡两岸书院联盟”,联手打造人才培养共享平台、书院师资共享平台、学术研究交流平台、文化传播推广平台、服务模式创新平台等“五大平台”。

同时,福州正谊书院和台湾咸临书院、南平考亭书院和台北阳明书院、尤溪南溪书院和金门燕南书院签订合作意向书,推动交流互访;由台湾海峡两岸朱子文化交流促进会发起的“朱子之路”研习营已连续举办17年,累计有3万多海内外人士参加;厦门筼筜书院与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于2009年创办“海峡两岸国学论坛”,作为海峡两岸国学领域高端学术交流的重点活动项目,每年举办一届,现已举办12届……同根同源的书院文化已经成为两岸交流的重要纽带。

— 活化 —

书香不息,万紫千红总是春

传统文化场所的活化,关键是要解决“为何传承”和“如何转化”的问题。

著名书院研究学者方彦寿认为:“福建书院应当立足自身特色,在保持文化底蕴的同时,积极探索符合时代要求的发展路径,让千年书院成为联结群众与社会的‘文化客厅’,发挥公共文化服务的宣教功能。”

2015年1月25日,福州正谊书院重新开张。书院不在清幽的山林里,而是坐落在高楼林立的闹市,边上就是书卷浩繁的图书馆。依托福建省图书馆丰富的馆藏资源,书院以“文化·传统·经典”为内容定位,成为普及国学、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课堂。

“书院作为传统文化的象征,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它们不仅是文化遗产,更是现代社会进行文化创新的重要资源。”福建省图书馆馆长、正谊书院院长叶建勤说。

重修开院10多年,正谊书院共举办国学讲座、体验活动、文化展览、文化交流等1700余场次,品牌活动线上关注量逾千万人次。

“我们今天挂一个书院的牌子,构建一个书院的外壳,并不是特别难;难的是给书院重新注入灵魂,让书院再‘活’起来。”叶建勤认为,要秉持开放的态度,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引导地方政府、公益组织、社会团体、社区群众等力量广泛参与。

在福建,“活”起来的书院早已不是尘封在历史典籍中的古老符号,而是跳动在山水市井里的鲜活力量,是一种“百姓日用而不觉”的文化生活场所。

朱熹在任福建漳州知州时,曾为其创办的白云岩书院题写过一副对联:“地位清高,日月每从肩上过;门庭开豁,江山常在掌中看。”千百年来,人们不断从这副对联得到启示。如今,白云岩书院通过举办文化主题论坛、开展文化旅游系列活动等方式,展示传统书院的独特魅力。

清代嘉庆年间,芦塘社开基祖陈国贤家族设立的芦塘书院,既教授四书五经,也教授英文、设立音乐教室,汇聚中西,书声琅琅。时光荏苒,当下的芦塘书院,成为厦门众多社区书院中的一家。飞檐翘角的红砖古厝中,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萦绕耳畔,仿佛穿越时空,讲述着延绵千年的耕读文化。

在黄德良看来,书院不应只是修养的平台,也应成为连接社会、传递温暖的桥梁。这几年,华福证券推动与宁夏、河北、新疆、四川等地的村镇党支部“书香共建”,通过捐赠书籍、联学共建,将阅读融入党建与公益,助力乡村文化振兴和基层治理能力提升。

其实,无论书院的形式怎么改变,福建书院的故事早已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化成了文化印记,“士志于道”的书院精神,历经千年,依然如一。

方彦寿认为,与时俱进,汲古开新,正是书院制度千年常新的原因所在。“呼唤书院精神的回归,一方面要有‘传斯道以济斯民’的襟怀,以发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另一方面要善待传统,既吐故纳新,又温故知新。”

南溪书院的青瓦白墙中,朱熹当年种下的小树,如今有个享誉海内外的名字——“沈郎樟”。千百年来,它们坐看云卷云舒,任凭风雨刻下岁月沧桑,却始终鸣响着文明的回声。

书院正堂之上是朱熹的手书——“读书起家之本,和顺齐家之本,勤俭治家之本,循理保家之本”。正是因为有了书院精神的滋养,中华文化才会绵延不绝,生生不息,自信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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