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人阿拉丁,是不折不扣的“福迷”。每年除夕,福州老巷的鞭炮声刚起个头,他便铺好红纸。墨是前一天磨的,宿墨落纸不晕。他握笔悬腕写下练了三十年的福字,再踩着板凳,把斗方稳稳倒贴在门板上。
三十年前,二十出头的阿拉丁怀揣武侠梦,从伊斯坦布尔跨越万里山海,一头撞进了这座“有福之州”。初到福州,租在巷尾一间民房里,认得不少汉字,却没一个字像福这样,生生刻进他半辈子的日子里。那是除夕前一天。房东依姆敲他的门,手里攥着一卷春联,还有一张浓墨写就的福字,红得晃眼。
巷口传来邻居的说笑声,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响,老人家的笑容里裹着福州冬日的暖意,直落到这个异乡青年的心里。他忽然懂了,这个只在书本里见过的汉字,不是纸上冰冷的笔画,而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温柔:把过日子最朴素的期盼,藏进家家户户的门板上,藏进岁岁年年的烟火里。
那年春节,他跟着大学同学走家串户,才真的摸进了福州的福里。家家户户门板上都贴得红通通的,街坊邻里见面第一句,总笑着说“新年大吉,福气满满”。后来逛到三坊七巷,青石板路被岁月踩得发亮,白墙黛瓦连绵着铺出去,马鞍墙的翘角飞起来,像振翅的燕子。同学指着墙檐对他说,老福州人讲,燕子会把福气衔进家里来。阿拉丁伸手抚过墙上斑驳的雕花,木头被风雨磨得温温的,忽然就想起万里之外伊斯坦布尔的老房子,那些门上刻着的繁复花纹、绘在墙上的彩色纹样,不也是爸妈盼着家里平安顺遂的心思?原来隔了一整片山海,人心里这点最软的念想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片被誉为“里坊制度活化石”的街巷里,藏着一座福文化宝库。直到几年后的一个午后,他在三坊七巷的深巷里绕晕了路,误打误撞推开了塔巷20号那扇古朴的木门,才一脚踩进福字的万千世界。这里是中华福馆,前身是晚清诗人陈衍的故居。一踏进门,满墙满架的福字就涌进眼里:从甲骨文的古朴拙雅到篆书的婉转圆融,从楷书的方正端庄到草书的洒脱飞扬,近万个字,每个都带着不同时代的气韵,藏着不同人的心意。阿拉丁绕着展厅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下意识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些穿越千百年的笔墨。在一面展墙前他忽然停住脚,那个福字的笔画走势,居然和土耳其文里“平安”的字样有几分奇妙的契合。他立刻掏出手机拍了照,发给万里之外的母亲。馆里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这里的每一个福字,都藏着一段故事,载着一份中国人对好日子的祈愿。从那以后,中华福馆就成了阿拉丁的“秘密基地”,得空了就来逛一逛,站在展墙前看着那些笔墨,仿佛就能摸到老福州人数千年来对福的那份坚守。
在福州待的日子久了,阿拉丁对福的理解就越深。他不再只是被动地遇见福,而是开始主动去寻,寻这座城市藏在山山水水、街巷阡陌里的福密码。妻子林怡跟他说,福州之所以叫福州,是因为“州西北有福山”,那是这座城市福气的源头。那个周末,他就开车带着妻子去了长乐的董奉山,也就是古籍里记载的古福山。这里曾是三国名医董奉隐居处,“杏林春暖”的典故就诞生在这漫山的绿意里。站在山顶,看着闽江蜿蜒着流向大海,漫山的杏林随风起伏,阿拉丁忽然懂了:福州的福,从来不是凭空飘来的祈愿,而是藏在“仁心”里的。董奉用医术治病救人,给一方百姓带去健康的福气,就像土耳其的医者,用草药守护着高原上乡亲们的平安。这份不分国界的医者仁心,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福。
后来鼓楼区福山郊野公园建成,阿拉丁成了那里的常客。每到周末就带着家人去登高,沿着步道慢慢走,吹着山间的风,看着远处的城市铺展开来,他总跟妻子说:“福州人多幸福,有这样一片能安放身心的地方,就像我们老家的高原,站在上面,就能摸到天地间的安稳。”
说到福州的福山,绕不开的一定是鼓山。这座矗立在闽江口的名山,是福州人心里最具分量的祈福之地。阿拉丁第一次登鼓山,爬到灵源洞前时,早已汗流浃背,可抬眼看见崖壁上清代林开斌题刻的“福寿”二字时,一身的疲惫瞬间就散了。福字圆润饱满,“寿”字挺拔修长,两个字苍劲有力,在崖壁上站了百年,依旧带着撼人的力量。导游告诉他,这两个字,寓意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是福州人刻在山水里的对日子最长久的期盼。阿拉丁伸手抚过石刻上凹凸不平的笔画,指尖划过百年风雨侵蚀的沟壑,忽然就想起了伊斯坦布尔的摩崖石刻。那些刻在岩石上的经文,那些穿越岁月的祈愿,和眼前这两个字何其相似,都是普通人把对平安、健康、团圆的期盼,刻进了石头,留给了岁月。再往上走到涌泉寺,千年古刹红墙黛瓦,香火缭绕,两座宋代陶塔已经在这里站了九百年。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双手合十,默默祈愿万里之外的家人平安、身边人安康。那一刻,香气漫过鼻尖,钟声在山谷里慢悠悠地荡开。
有一回,他在网上看到福州北郊象山的南麓,有一方2.5米高的古代摩崖福字,是目前福州已发现的最大的古代福字石刻,骨子里的探索欲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特意查了线路,独自一人背着相机找了过去。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循着溪涧的水声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溪涧边的石壁上看见了那个雄浑大气的福字。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笔画依旧清晰有力,仿佛要把天地间所有的福气,都收进这一方石壁上。让他惊喜的是,福字旁边,还刻着“禄”“庆”二字,三个字连在一起,正是福州人世代期盼的“福、禄、庆”。他坐在溪涧边的石头上,看着潺潺流水从眼前淌过,看着石壁上的三个字,忽然就笑了。福州人盼的“福、禄、庆”,不就是土耳其人节日里挂在嘴边的“平安、健康、快乐”吗?隔着万里山海,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习俗,可人们对好日子的向往,对“福气”最朴素的追求,从来都是一样的。那天他在溪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石壁染成了暖金色,才带着满相机的照片往回走。
除了名山古刹里的福,福州的街巷阡陌里,还藏着福文化的千年根脉。冶山春秋园,是阿拉丁后来发现的“宝藏之地”。这里是闽越王无诸建造福建第一座王城“冶城”的地方,是福州千年文脉的源头。走进园区的红砖楼,闽越文化、海丝文化与福文化交织在一起,仿佛能穿越千年,看见这座城市的福气,是如何被一代代人用双手创造、用真心守护下来的。他在这里听导游讲闽越王无诸造福一方百姓的故事,看着玻璃展柜里那些跨越千年的文物,他明白了:福州的福,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代人用勤劳、担当、善意,一点点攒下来的。就像他的老家伊斯坦布尔,作为古丝绸之路的枢纽,千年来的繁华与安宁,也是一代代人用坚守换来的。这份对家园的守护,本身就是一种最深的福。
三十年时光流转,福州的福文化地标,也在一点点生长。最让阿拉丁着迷的,是五四路上的百福桥和不远处的福书轩。这两个地方,一个在高空,一个在地面,一动一静,一表一里,把福州福文化的立体与多元诠释得刚刚好。百福桥离他开的土耳其餐厅很近,去年元旦,天桥正式开通那天,他特意带着妻子和孩子去打卡。这座全长151米的高空天桥,是福州首座福文化主题天桥。一踏上天桥,中国红的“百福冠”顶棚像一条飘起来的红丝带,横跨在五四路CBD的上空,波浪形的造型里,藏着福州的海洋、温泉与榕树文化。最奇妙的是,天桥的镂空处与护栏上,镶嵌着上百个形态各异的福字,从甲骨文到现代字体,和三坊七巷中华福馆里的万福,像隔着几公里打着招呼。他带着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笑着对儿子说:“你看,我们走在桥上,就是走在福气里,这是福州送给我们的礼物。”站在天桥上往下看,一边是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宇,一边是老城区连绵的黛瓦屋顶,新的繁华与旧的烟火,就这样妥帖地融在了一起。阿拉丁忽然觉得,福州的福气,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既藏在老巷的烟火里,也长在新城的朝气里,就像他自己,骨子里带着土耳其安纳托利亚高原的热血,却早已被福州的福气浸润了半生。
从百福桥下来,步行一段路,就是福书轩,中国首家福文化主题书店。这家2023年开业的书店,是阿拉丁周末最爱待的地方。一进门,就是标志性的“百福门”,上万个形态各异的福字汇聚在一起,和中华福馆的万福墙相映成趣。他每次来,都会在这里拍一张照片,发给土耳其的亲友,骄傲地说:“这是福州的福书店,在这里,能读懂福的故事,能摸到福的温度。”书店里的“幸福大道”贯穿一楼,两侧书架上摆满了福文化主题的图书。从福文化的起源到福州先贤“造福于民”的故事,应有尽有。他在这里读过林则徐虎门销烟的家国担当,读过严复翻译西学、开启民智的远见卓识,他常常跟身边的朋友说:“福州先辈用自己的力量,守护国家,唤醒民众,给一方百姓、一个国家带去福气,他们才是福文化最好的代言人。就像我们土耳其的英雄,用自己的一生守护国家和人民,这份担当,从来都是不分国界的福。”书店里的福文创馆,也是他的心头好。福字书签、福纹手帕、福字陶瓷,他常常会买上一些,寄回土耳其,让万里之外的亲友,也能摸到这份来自福州的福气。
在阿拉丁心里,百福桥和福书轩,就像福州福文化的一对老搭档。一个让人们“行走在福中央”,在步履之间,感受福气的流动;一个让人们“在书香里读懂福”,在静默之间,感悟福的内涵。一上一下,一动一静,让福州的福文化变得可看、可走、可读、可感,也让他对福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这些年,他走得最多的,还是福州的福道。这条全国最长的城市森林步道,像一条绿丝带,串联起福州的福山福水,也成了福州人“走福道、沾福气”的新习俗。每次走在福道上,树影晃在脸上,鸟叫就在耳边,他总会想起伊斯坦布尔的海滨步道。那里有蔚蓝的地中海,有暖融融的阳光,人们沿着海岸散步、聊天,慢悠悠地享受日子。
在福州安家三十年里,阿拉丁早已成了中土文化的“传声筒”。他在福州的高校、社区、文创园里,办过数十场土耳其文化沙龙,带着土耳其的手工地毯、咖啡器具,给福州朋友讲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风土人情,教大家煮正宗的土耳其咖啡,讲土耳其的民俗故事。他也常常带着福州的朋友,走遍中华福馆、百福桥、鼓山、福道,给他们讲自己对福文化的理解,讲东方与西方在福这个字里的奇妙共鸣。哪怕隔着万里山海,哪怕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当他拿着纸笔,给土耳其的亲友写下一个个福字,告诉他们,这个字里藏着平安、健康、团圆、和睦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一模一样的光。他跟土耳其的朋友们说,我们在家门口挂蓝眼睛祈愿平安,福州人在门上贴福字期盼福到;我们在节日里走家串户分享美食,福州人在春节里走亲访友互道祝福;我们把家庭和睦、邻里友善当作人生最珍贵的财富,福州人说“家和万事兴”。原来无论距离多远,我们追求的,都是同一种美好。
三十年的时光,从一个懵懂的异国青年,成长为一个扎根福州的“老福迷”,阿拉丁读懂了福字里藏着的三层人生智慧。
第一层,是祈福。这是人类最本能的情感,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像除夕贴在门上的福字,就像涌泉寺里虔诚的祈愿,就像土耳其人挂在门口的蓝眼睛,无关国界,无关信仰,是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期盼。
第二层,是惜福。福州人常说的“惜福才有福”,这是他在福州学到的最重要的人生哲学。福州人的惜福,藏在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里:珍惜中华福馆里的每一个笔墨痕迹,就是珍惜千年的文脉;珍惜鼓山摩崖石刻的一笔一画,就是珍惜古人留下的精神财富;珍惜百福桥的清风与风景,就是珍惜这座城市的生长与进步;珍惜茶桌上的一杯茉莉花茶,就是珍惜烟火日常里的安宁与美好。三十年世事变迁,阿拉丁明白,真正的福,从来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懂得感恩当下所拥有的一切,珍惜平凡日子里的每一份小美好。
第三层,共享福。中国人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真正的福,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过好日子,而是把美好分享出去,让更多人感受到幸福。这三十年,阿拉丁从一个福文化的接收者,变成了一个传播者。他在伊斯坦布尔教孩子们写福字,在福州给朋友们讲土耳其的文化;他带着土耳其朋友走进福州的福地标,也带着福州的朋友读懂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壮阔。原来,福的最高境界,是美美与共,是双向奔赴,是不同文化之间的理解与包容,是不同国家的人对和平、对幸福、对友好相处的共同追求。
这三层领悟,就像三圈年轮,悄悄刻进他的掌纹里。他不再问福是什么,只是每天清晨煮咖啡时,多放一勺糖;贴福字时,多抚平一个角。福不是悟出来的,是过出来的,在福州,在伊斯坦布尔,在每一个愿意把日子过成诗的人心里,都长着同样的模样。
又是一年除夕,阿拉丁踩着板凳,把亲手写的福字稳稳地贴在门上。这个方方正正的汉字,早已从一个陌生的符号,变成他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这座叫福州的城市,早已从一个武侠梦,变成了他心之所向的故乡。他走遍了福州的山山水水,从屏山之巅的镇海楼,到三坊七巷的深巷古厝;从长乐的福山,到北郊的象山;从五四路的百福桥,到八一七路的福书轩;从鼓山的千年古刹,到冶山的春秋王城;从蜿蜒山间的福道,到烟火缭绕的老巷,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每一处都让他对福的理解多了一分重量。
阿拉丁说,此生最无憾的奔赴,是三十年前从伊斯坦布尔到福州的那趟行程。他怀揣着武侠江湖而来,最终却被一个福字留住了半生,把这座来了就不想走的有福之州,过成了自己真正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