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文化闽江》循着闽江从武夷源头到东海入海口的完整奔流轨迹,史诗式地呈现了这条东南母亲河的地理脉络、历史演进与文明轨迹。该片以闽江为主要叙事线索,将千百年间的族群迁徙、文化交融、经贸往来、近代转型与当代发展熔于一炉,生动展现了闽地独有的山川风物、民俗风情与人文精神,更深刻揭示出一条江所承载的重大时代命题。在历史与现实的交错映照中,闽江不仅是福建的地理标识、生存依托与发展动脉,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与巩固的生动缩影,是中国走向世界、世界走进中国的关键通道。它以奔流入海的壮阔姿态,书写了多元一体、交融共生的民族叙事,也铺展了开放包容、互学互鉴的文明图景,为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提供了鲜活、厚重的江河样本。
江源与血脉:
大河文明视域下的共同体根基
中华文明是世界历史上最为典型且绵延最久远的大河文明。黄河以其雄浑厚重塑造了中华文明的根基与魂魄,长江以其辽阔绵长延展了中华文明的疆域与气度,而闽江则以灵动柔韧、山海相依的独特气质,成为东南区域文明生成与演进的核心动力,为中华文明注入了开放且富有活力的文化基因。大河孕育文明,江河联结文脉,闽江以自身数千年的奔流不息,深刻印证了中华文明因水而生、因河而兴、因汇而强的内在规律。
《文化闽江》以诗意的镜头语言、完整的篇章结构,系统勾勒出闽江流域各族群迁徙、融合、共生、认同的历史脉络。
闽江发源于武夷山脉,干流全长五百余公里,流经福建多地,最终汇入东海。这条江不仅是自然意义上的东南水脉,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在东南区域形成发展的活态载体。自秦汉以降,东南地区便持续接纳来自中原的民众、技术、礼制与文化;魏晋南北朝“八姓入闽”、唐末五代“三王开闽”,掀起大规模北民南迁的浪潮。中原士族、客家先民、畲族土著、疍民族群等不同群体,沿江河而居,依水路而生,在长期共处、互通有无、互助共生中,逐步打破血缘、方言、习俗的边界,形成稳定的区域社会共同体。
在地理、经济、文化三重维度上,闽江都扮演着沟通南北、联结内外、融通文脉的关键角色。地理上,闽江穿越崇山峻岭,将内陆山区与沿海平原连为一体;经济上,闽江航道承载着木材、粮食、土产、手工制品的长途转运,形成贯穿福建的经济走廊;文化上,闽江更是中原文化南传、闽地文化北上的核心通道。中原的礼乐制度、教育传统、伦理观念沿江南渐,闽地的工艺、物产、智慧与文风又顺江北上传送,实现南北文化互通、互补、互鉴。
片中对朱熹与闽学的呈现,正是闽江推动南北文化融通、强化中华民族文化共同体的经典例证。北宋理学发源于中原,经杨时、游酢等学者“载道南归”,在闽江流域扎根生长;至朱熹集其大成,构建起体系完备、逻辑严密、影响深远的闽学思想体系。闽江流域发达的农业经济、繁荣的刻书产业、通畅的水路交通,为闽学的形成、传播与扩散提供了坚实基础。闽学不仅深刻影响福建一地,更逆流而上、反哺中原,成为元明清三代主流文化,实现南北思想贯通、文脉一体相连。这一过程充分表明,闽江不仅是地理之江、经济之江,更是思想之江、文化之江、共同体之江。
在福州的宗祠谱系里、在屏南的火凤凰图腾中、在宁化的客家祭祖仪式上,人们都能清晰看到:姓氏不是隔阂,方言不是边界,习俗不是壁垒。中原文化、闽越文化、畲族文化、客家文化在闽江两岸长期碰撞、交流、互鉴、融合,最终熔铸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东南区域共同体。从族谱记载到建筑风格,从民间信仰到节庆礼仪,从语言结构到价值观念,闽江都以水的柔性,涵融差异、凝聚认同;以江的绵延,维系血脉、延续文脉。
可以说,闽江的每一滴水,都承载着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记忆。它是中原文明向南传播的文化运河,也是东南各族逐步融入中华大家庭的文明温床。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闽江以自然之力推动社会整合,以流动之力促进文化融合,以共生之力强化民族认同,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在东南地区不可或缺的地理脐带与精神原乡。
江海与天下:
大河文明与海洋文明的交融
闽江在中华文明格局中的独特性,集中体现为它同时承载大河文明与海洋文明,并实现两种文明形态的深度交融。黄河、长江塑造了中华文明内敛、厚重、稳定、坚韧的底色,构成农耕文明的主体传统;而闽江自源头起便指向大海,自形成之初便兼具江河的韧性与海洋的气魄,携带着鲜明的开拓精神、冒险精神与开放精神。这种向海而生、敢闯敢试、兼容并包、互利共赢的海洋气质,是福建为中华文明注入的独特生机,也是中华文明保持活力、走向世界的重要精神资源。
闽江流域依山面海,先民自古“以船为车,以楫为马”,习水善舟,通商海外。从早期的东南沿海交通到唐宋海上丝绸之路繁荣,再到明代郑和下西洋以闽江为补给基地与启航锚地,闽江始终是中国面向海洋、走向世界的前沿通道。
闽江不仅是商品输出之江,更是文明互鉴之江。明万历年间,长乐人陈振龙从吕宋引进番薯,经闽江口登陆推广,迅速解决了东南山区粮食短缺问题,并逐步传遍全国,深刻影响了中国人口增长与土地开发格局。武夷茶沿闽江水道运至福州,再经海上商路远销欧美,一度成为欧洲贵族社会的风尚标志,甚至影响近代世界历史进程。一条闽江,既让中国物产走向世界,也让世界作物进入中国,实现了跨区域跨文明的物质交换、技术交流、文化交融。
在近代历史的剧烈变局中,闽江再一次站在文明对话的前沿。鸦片战争后,福州开埠,成为中西文明碰撞交汇的重要口岸。武夷茶大量外运,使福州一度成为“世界第一茶港”。面对“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闽江流域涌现出一批睁眼看世界、立志图新的先驱人物。林则徐率先“师敌之长技以制敌”,组织翻译西方书籍,成为近代中国认识世界的开端;左宗棠、沈葆桢创办马尾船政,建造近代舰船,开设新式学堂,开启中国工业化与军事近代化之路;严复留学英国,系统翻译《天演论》等西方经典,引入现代思想观念,推动中国思想启蒙。
闽江所承载的海洋文明精神,不是对大河文明的背离,而是对大河文明的拓展、补充与升华。它让中华文明在坚守根脉、保持主体性的同时,拥有面向世界的视野、拥抱变革的勇气、兼容并蓄的胸怀。正是大河文明与海洋文明的交融,使闽江文化既厚重又灵动,既内敛又开放,既守根又求新,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极具活力的区域样本。
江河与时代:
共同体叙事与人类文明新形态
《文化闽江》的深层价值,在于以一条江河的史诗,回答两个具有时代高度的重大命题:中华民族何以成为休戚与共的共同体?人类文明如何走向互鉴共赢的未来?
闽江给出的答案是:融。融,则相通;融,则共生;融,则强盛;融,则长久。
从中华民族共同体视角看,闽江以千年历史证明:共同体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历史的必然、实践的结果、生活的常态。在闽江流域,不同族群、不同方言、不同习俗、不同来源的人们,在共同的自然环境、共同的经济生活、共同的文化浸润、共同的历史命运中,逐步形成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稳定认同。从古代的文化融合到近代的共御外侮,从抗战时期沿闽江逃难互助到新中国成立后共同建设家园,再到新时代实现全面小康、推动共同富裕,闽江两岸人民始终在共同奋斗中凝聚共同体意识。
从人类命运共同体视角看,闽江以贯通古今的开放格局启示我们: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到新时代“一带一路”,从郑和下西洋的和平远航到当代全球海洋贸易,闽江始终以开放姿态联通中国与世界。它用漫长历史证明:没有任何一种文明可以在封闭中持续发展,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在孤立中走向繁荣。人类共处一个地球,共享一片海洋,只有相互尊重、平等相待、合作共赢、共同发展,才能实现持久和平与普遍繁荣。这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历史底蕴与实践逻辑。
《文化闽江》以一部江河史诗,诠释着中华民族共同体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伟大命题。它以闽江为镜,照见中华民族从多元走向一体、从分散走向团结的融合历程;以闽江为桥,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文明对话;以闽江为脉,传递“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的人类理想。它深刻揭示:江河是文明的摇篮,是流动的文脉,是血脉的纽带,是开放的通道。江河所至,文明生长;江河所汇,人心所聚;江潮连海,天下大同;江河所向,未来可期。
今日之闽江,依旧奔涌向前。它从历史深处走来,承载着千年融合记忆;它向辽阔大海奔去,肩负着新时代的共同体使命。这条江河的故事,是福建的故事,是中国的故事,更是人类文明交流交融、走向未来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