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厦门软件园二期的一间会议室内,屏幕上的“演员”正在表演一出以宴会为主题的大戏。它们表情细腻、口型精准,甚至肌肉的微微抽动都显得生动自然。出人意料的是,这些“演员”并非真人,而是一串代码生成的数字形象。
这一幕,正是当下厦门乃至全国影视产业变革的缩影。今年初,随着AI视频生成技术的爆发式迭代,影视制作的门槛大大降低。“剧火AI”平台宣称,一个人、一台电脑、3个小时,花费约200元,就能制作出一集完整的AI短剧。
影视制作领域的工作流程、人才结构乃至商业模式正在经历一次重构。
生产链重构
走进厦门融媒体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门融科公司”)的制作中心,这里没有片场的喧嚣,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屏幕前专注的面孔。工位上,6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有人负责生成分镜镜头图片,有人拿着图片和提示词生成视频,还有人负责配音、对口型和最后的剪辑。
“我们从去年年底开始布局AI短剧制作这一新业务,如今已经能够稳定输出高质量的AI漫剧和仿真人剧。”该公司有关负责人林婧如说。
从文本到成片,一部AI短剧的诞生,大致经历4个阶段:剧本生成、角色创建、视频生成与合成、后期优化。
剧本生成是第一步。传统微短剧的剧本创作时间动辄数周甚至数月,需要编剧、导演、摄影、灯光等工种紧密配合,成本高昂。而在AI时代,这个时间被大大压缩。
厦门融科公司的制作人员向记者演示了操作流程:打开AI短剧创作平台,输入一句简单的想法,AI智能体10分钟内就能生成结构完整的剧本——分集、反转、人物弧光,一应俱全。
剧本敲定后,便进入角色创建阶段。在AI技术发展早期,这是最具挑战性的环节——“生成一次变一次”,同一个角色在不同镜头里可能长成完全不同的人,被业内戏称为“脸崩”。如今,这个问题正在被逐步攻克。角色形象一旦锁定,全剧从头到尾都能保持统一。
接下来是视频生成与合成。继来之(厦门)人工智能研究院有限公司创始人陈铎介绍,新一代AI视频生成技术已经具备了部分“导演思维”。
“它生成视频时会同步生成音效和精准对口型,甚至能自动完成粗剪。原来必须由人类完成的音效、配音、拼接等流程性工作,现在被大幅压缩。此外,新一代技术已能生成质量更高的连续画面,告别了过去每次只能产出几秒片段再人工拼接的烦琐流程。”
在后期优化上,虽然AI已能完成绝大部分工作,但“导演思维”仍然是不可替代的关键一环。“AI生成的粗剪版本已经很不错了,但节奏感、情绪铺垫这些‘软实力’,还是需要人来把控。”陈铎告诉记者。
人才“洗牌”
来自厦门的演员王小焜明显感受到,今年以来,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正在加速。最直接的变化是:活变少了。
以他年初拍摄的一部文旅宣传片为例——这部时长4分多钟的短片,实拍与AI生成的比例大约各占一半。除了真人拍摄的部分,其余特效画面全是AI生成的。而3个月前,他参与的另一部文旅宣传片还是纯实拍,特效部分也是在绿幕前拍摄再后期制作的。
不只是演员,这股冲击波也影响到了影视领域的其他从业者。
打开某招聘软件,记者看到,AI短剧行业的不同工种之间存在较大的薪资差异:无经验的AI制作师月薪4000至7000元,AI分镜师在同一区间徘徊;而具备独立操盘能力的AI短剧制作师,月薪普遍达1万~1.5万元。
“去年,AI生成师薪资很高,因为稀缺且有难度。”陈铎说,但今年再看同样的岗位,薪资降了约30%。“高端人才依然稀缺,那些只掌握基础操作的从业者,正面临激烈的价格战。”
这一变化的本质,是AI技术成熟后,行业对人才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初代AI视频工具需要大量人工干预——反复“抽卡”(为获得一个符合预期的可用镜头或画面,使用者需反复尝试)、逐帧拼接、手动对口型。彼时的AI生成师,更像一个熟练的工具操作员。而新一代AI视频生成工具已能自动生成音效、精准对口型、完成初剪。当流程性工作被大幅压缩,对操作员的需求自然锐减。
那么,行业现在需要什么样的人?
在陈铎看来,行业需要的不是更熟练的操作员,而是懂内容、懂叙事、懂人性的复合型创作者。“真正区分高级人才和普通从业者的,是你对作品的理解、对节奏的把握、对审美的感知。这些东西,AI没办法替代你。比如,一个有5年表演经验的演员,他对情绪的理解、对微表情的把握,比一个完全不懂表演的技术人员要强得多。AI可以生成一张脸的表情,但什么样的表情是合适的,这个判断需要人来下。”
面对这场人才“洗牌”,正努力从天然影棚迈向全链条影视之都的厦门,该如何布局?
企查查数据显示,截至4月1日,福建AI短剧相关现存企业共829家,主要位于厦门市,占比达42.22%。“厦门拥有不错的软件产业基础、浓厚的动漫氛围,以及政府对人工智能产业的大力扶持,在AI短剧这个新赛道上未来可期。”
目前,陈铎创办的AINext继来之人工智能已同厦大电影学院、厦门理工学院影视与传播学院、华侨大学等高校建立了合作,构建本地化AI影视人才生态。“自去年11月以来,已有数十名学员完成培训并上岗。双方共建的‘AIGC数字内容产教融合基地’已揭牌,将采用校企双导师制,共同开发课程,培养‘AI+影视’复合型人才。”陈铎说。
“不管新技术如何冲击一个行业,主动拥抱新技术总不会错。”陈铎打了个比方,“人家已经迈进电脑时代,你还在低头打算盘。当务之急,是赶紧买台电脑,让自己站到行业里来。”
“换脸”风险
新技术催生新的商业模式,也引发了一系列争议。
近日,有网友发帖反映,其发布在社交平台的个人汉服写真,疑似被某公司擅自用于生成AI人物形象;有群演发帖称,有人以500元的价格把“脸”卖给相关公司用于AI短剧制作,具体操作是:AI短剧公司与演员签订协议,获得其面部肖像的授权,此后,公司无需演员到场,AI便能驱动这张脸完成所有演出。
但这种模式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万一演员的脸被训练到了大模型里,很有可能被不法分子用于制作诈骗视频。”陈铎说,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随着深度伪造技术的普及,肖像权被侵犯、个人隐私泄露的案例已屡见不鲜。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目前行业内的肖像授权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次性买断或按剧集付费。但无论哪种,都缺乏统一的合同范本、明确的授权期限约定以及严格的用途限制。一张脸被“买走”之后,究竟会被用于哪些场景?授权到期后,模型中的肖像数据能否彻底删除?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明确答案。
针对这一风险,集美大学电影学院教授黄诗娴表示:“《民法典》对肖像权的保护主要针对‘未经许可使用’,但AI时代的问题更复杂——授权之后,二次创作、跨场景使用,甚至生成从未发生过的言行,都超出了传统肖像权的规制范围。”她建议,行业需建立分级授权机制,明确“用途清单”和“删除权”,并推动出台AI生成内容的肖像保护专项指引。
行业的警觉正在升温。4月2日,中国广电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严正声明强调:“当下AI换脸合成、声纹克隆复刻、影视素材任意篡改、魔改、擅自抓取演员影像声频用于AI模型训练等侵权行为频发,严重侵害演艺从业人员合法权益,扰乱视听行业正常秩序,要坚决抵制这一侵权现象。”
与此同时,监管的框架也在搭建。近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十部门联合印发《人工智能科技伦理审查与服务办法(试行)》,为我国人工智能科技伦理审查与服务工作提供了明确指引。
技术的边界,往往是在问题暴露之后才被划定的。当一张脸可以无限次、跨场景、跨时间地被使用,传统的“知情同意”已不足以构成保护伞。如何在技术创新与个人权利之间找到平衡,是AI短剧狂奔路上必须回答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