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笔者再次阅读了一遍新书《食物记——食海拾趣 人间百味》，内容简要介绍120种食物的历史、文化、相关的医学科学知识、营养价值、食用注意点等。该书作者傅维康先生，1995年65岁退休时，是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医史博物馆馆长，当时已从事医学史研究37个年头了。
退休后的傅维康先生，继续在普及医学文化知识方面发力，更多地投入于撰写他称为“豆腐干”的医学史和文史以及食物知识类的文章。其文风严谨简练，篇幅不长，多则3000字，少则千把字，因选题独到，又融合了医理与历史文化知识，非常有吸引力，受到国内外读者的欢迎。本世纪以来，傅先生将发表的文章结集，陆续形成《医药文化随笔》《民以食为天——百种食物漫话》等书公开出版。2024年，94岁高龄的傅先生厚积薄发，出版《食物记——食海拾趣 人间百味》。
该书缘起于“药食同源”的主旨，这里将日常食物与维护人类健康作了有机的联系。中国传统医学向来对食物与健康之间的关系有所认同，卫生部门对药食同源的物品加以界定，作为业内专家的傅先生当然对此十分了解。他有着自己的选择点，那就是“人们（主要是中国人民）较常食用者”，而将医家关注的饮品、滋补品等排除在主视线之外。这无疑是一种更为接近于人民大众的视角，也更能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
从《食物记》的目录看，它分成了“五谷杂粮”“蔬菜”“水果”“坚果干果”“水产”“肉类及乳制品”“调味香料”“饮品”八大门类，涵盖日常饮食的方方面面，使人对中国传统食物中可提供养护身体之用方面有了一个整体的了解，可谓是谋篇精细、分类得当。同时书中又自创门类，不落俗套。如“调味香料”类、“蔬菜”类中的“芽菜及豆制品”等，便是一般医书中较少提到的，而傅先生对此则情有独钟，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这种独到的构思，为我们认识中国传统的食物提供了新视界，也为阅读者的思考拓展了空间。
作为一位资深的医学史专家，傅先生写作的《食物记》，在史料的摄取、相关医学知识的鉴别与把握等方面均有独到之处。每篇文章不长，但在短小的篇幅里涉及了该种食物的名称由来、食物考古、历史逸闻、营养成分、药食价值、食用注意事项等诸多方面。作者往往在史料提供方面旁征博引、考证精详，既有文献考证、述其渊源，兼及医疗功效和现代科学发明，可谓呕心沥血之作，也因此为读者在科学性与文化性的吸纳上提供更好的条件。如“黑木耳”篇，全文不到2000字，却引证了明代医学家李时珍《本草纲目》、北魏农学家贾思勰《齐民要术》、唐代学者韩愈《答道士寄树鸡》、宋代文学家苏轼《和陶下潠田舍获》等多篇原文。文章中涉及其名称的文献解释、中国古人食用和栽培历史、古代的食疗菜谱、现代医学对其中含量的记载、内服及外治的功能、禁忌及注意事项等诸多方面，可谓是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这样的写法在全书中触目可见。由于作者曾系统学习过西医知识，在中医史方面深耕多年，又具有传统文化的深厚功底，兼之独到的思维角度与辨识能力，所以在史料辨识与选择方面颇具功力，值得后学者细细品味与思考。
《食物记》所介绍的120种食物中，不仅以清新洗练的笔调吸引人，还以清晰的逻辑思维能力及学术涵养对历史上的相关认识作出分析。如在“香菇”篇中，傅先生据《吕氏春秋·本味》所载“和之美者……越骆之菌”推知，当时已有关于产自广西南宁一带的香覃能调和菜肴美味的认识；而这里所讲的菌菇与19世纪中叶以后微生物学的细菌“不是一回事”。这是从学术角度作出的史料分析。同篇中又讲道：“香菇煮汤，汤色黑，主要是香菇含铁质和谷甾醇所致。人体受到阳光照射时，体内谷甾醇能转变为维生素D，有助于预防佝偻病。”这样就对香菇汤的黑色作出科学的解释，解除了古人在这方面的疑惑，具有辩证分析的深度。
类似的辩证思考、学术分析，还可在其他各篇中找到。如列入调味品类的“豆豉”，篇中除了回顾其2000多年来的制作改进历史，在烹调川菜、湘菜、粤菜中的重要作用之外，还提示中国古人体验到的淡豆豉的药用价值，说道：东汉名医张仲景创用栀子与淡豆豉的内服煎剂“栀子豉汤”，可用于清热、除烦、助眠等。“栀子豉汤”加生姜，又有对呕吐的治疗作用。“历代中医创用豆豉与其他中药组成的方剂之多，难以胜数。”这样的说法使人对豆豉与医学的关系有了相关的了解。傅先生还在文中对豆豉之所以能起到医疗作用作出现代科学角度的分析，认为因其含有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及发酵产生的尿激酶等多种成分，才具备了助消化、延缓衰老、增强脑力、提高肝脏解毒功能、减少血管内形成血栓及胃肠道发生肿瘤等作用。这种在医理方面作出的解释，将日常知识提升到了学理的高度，真是难能可贵。此外，在“白菜”“香椿”“荠菜”“蕹菜”等篇章中，也不难找到类似的启示。
本书在形式上表现为标题醒目、篇首有史上名言的引证、精美插图，等等。
在行文的标题上，傅先生采取在食物名后缀上提示的方式进行。这种提示往往具有多样性。如在“粥食”后注上“六大功能”四字，使人一目了然。类似的标题有“黄瓜”后缀的“低糖低钠”、“紫茄”后缀的“益血管弹性”、“龙眼”后缀的“益脑宁神”等等。又如“燕麦”后缀的是“有名有实”，则是对历史上对其无食用价值误解的澄清，具有自身的判断性。类似的提示如“无花果”后缀的“并非无花”、“薏苡仁”后缀的“薏苡之谤”等，十分醒目有趣。而“马铃薯”后缀“山药蛋”，则是对国内相关记载的简单提示。类似的提示如“番薯”后缀的“十三胜”、“菠菜”后缀的“红嘴绿衣”、“菱角”后缀的“水中落花生”等等。还有的则与中国传统文学相关，如“桃子”后缀“祝寿美果”、“猪肉”后缀“‘东坡肉’美食”、“杏子”后缀“誉满杏林”、“鳜鱼”后缀“桃花流水鳜鱼肥”、“螃蟹”后缀“横行介士”等等，皆为此例，体现其中充分的传统文化元素。
全书的编撰讲究，每篇文字前有名言的引用，如“莲藕”篇前引用了韩愈《古意》中的诗句“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读来令人心神宁静，倍感惬意，体现“人间百味”的主旨。另外每篇均有绘画页、插图，十分精美耐看，有的还有史料价值。如“甜瓜”篇的插图来自宋代韩祐《螽斯绵瓞图》，“栗子”篇的插图来自清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等等。这与傅先生曾任《中国医学通史·文物图谱卷》主编的经历有关，是一般写作者所难以企及的认知高度。
书中的分析还能做到古今结合、中西贯通，这也是其学术性质的体现。如“丝瓜”篇中讲到丝瓜的英文名称之一，是由dishcloth和gourd两个词汇组成为dishcloth gourd。前者含义为洗碟布或抹布，后者含义为葫芦科植物的果实。此义与中国人将丝瓜络用于抹洗用具的做法“不约而同”。这里将中西方关于丝瓜的认识加以联系的考察，读来别开生面。
此外，书中论及食物时较为偏重其在治疗高血压、糖尿病等心血管疾病甚或减肥、美容等方面的作用，体现出对现代社会食疗需求的关注。而“奇雅子”“咖啡”“可可”等篇的列入，则是立足世界角度对食物的进一步审视。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