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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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雨姗

它静立于射灯之下,身躯是幽邃的绿,像一泓被时间凝住的深潭。铙口向上,张望着千年后的屋顶,保持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姿态。

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我凝神看它身上精密而磅礴的纹饰,它通高77.8厘米,重100余千克,这些数字是它科学的躯壳。盘旋的云雷纹,带着原始蛮荒气息的兽面纹,铙底部的两对兽目,18枚凸起的乳钉,与昂然的甬和宽阔的钲一起构成了它。 它静得如此完整,可是它的每一道线条里都蓄满了声音,它的口中似乎含着将将爆发的雷鸣。

讲解员的声音从侧后方飘来:“……1978年,建瓯黄科山茶园出土……”接着是介绍它的功能:“铙如铃,无舌,执而鸣之。”鸣之,做什么?就是鸣金收兵。在古代的战场上,敲响大铙就是号令收兵,迅速撤退,勿要恋战。战场之上,鼓声是前进,是热血与厮杀;而这铙声,是“止”。

我的思绪被这个字牵动,飘远了。我仿佛看见的不是博物馆恒温的展柜,而是一片烟尘蔽日的古战场。鼓声、呐喊、金属碰撞的锐响混作一团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喧嚣。突然,大铙被敲响了,一声沉雄浑厚的“锵——”,像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了这片混沌。它不尖锐,却极具穿透力,盖过了一切嘈杂。这就是鸣金收兵。于是战场上两拨厮杀人马如退潮般迅速向后方撤去,战车掉转方向,旗帜在烟尘中渐行渐远。战场上只留下横斜的戈矛、散落的盾牌,以及一片死寂般的空旷。

铙有一个中空的柄,出发打仗时,铙口朝上,柄往战车上一插,要收兵时就敲铙。平时青铜大铙可以口朝下悬挂起来,当乐器敲。但是,若只为军中收兵,声音传开即可,何必如此执着地指向苍穹?我凝视着那向上敞开的铙口,忽然想通了,它发出的,不单是给士卒的命令,也是一份给上天的战报与总结:今日于此,杀伐已毕,魂灵请安息,秩序将重临。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它应是浑厚、绵长、带着青铜震颤的嗡鸣,余韵能在辽阔的战场上涤荡许久,渗进每一寸焦土,抚过每一个紧绷的魂灵。那不是截断,而是包裹。用一声庄严的轰鸣,将之前的鼓角争鸣、喊杀惨叫都包裹进去,沉降下来,如同夜色覆盖一切。

冲锋需要勇气,而撤退,有时需要更大的智慧与慈悲。一个力竭的士卒,在几乎要被疲惫与恐惧吞噬的时刻,听见了这穿越战阵的铙鸣。于他而言,这或许不是命令,而是赦免,是许诺。许诺这场煎熬会有尽头,许诺远方炊烟下的守望并非虚幻。只要这个声音还在,痛楚就不是永恒的深渊,人便还能从绝望里,攒出最后一口走回家乡的气力。

讲解员已带着人群离去。我依然与它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对望。我退后几步,看它整体,它像一座微型的钟塔,一座纪念“止”的纪念碑。历史长河奔腾不息,歌颂冲锋、陷阵、征服的颂歌浩如烟海,而这尊铙,它纪念的是克制,是收敛,是在文明生命被狂暴力量撕毁前落下的一记清醒而慈悲的休止符。

它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形制巨大、纹饰精美,更在于它用青铜的躯体,封装了一个文明至关重要的智慧:知道前进,亦知道何时当止;敢于冲锋,亦敢于为守护更重要的东西而收兵。这是一种深沉的自信与格局。

我举起手机,拍下了它。取景框里,它沉静如初,但我知道,我听见了。

一种被青铜封印的、巨大的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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