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天文学家托马斯·马卡卡罗在《空间简史》的开篇描绘：“空间认知的起点是从身体开始的，猿人开始将视线投向远方，形成一条由近而远的轴；双臂向两侧张开，形成一条左右延伸的轴；身体笔直地站立，形成一条由上到下的轴。”于是，三维空间在身体的姿态中诞生。人类直立行走，第一次仰望星空，就敞开了“我们在哪里”的方向意识。当航海技术撕开古老地图的空白，空间就从封闭的“已知世界”膨胀为球形的全球版图。在一场场科学革命中，哥白尼与伽利略将地球逐出宇宙中心，空间从行星系跃升至银河系。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将空间与时间编织成四维连续体，将空间认知扩展到多重宇宙。
人类从身体与大地出发，不断向外丈量宇宙，人类的探索之旅，是“空间的物”的壮阔叙事：空间作为客观存在的容器，先于万物，也容纳万物。
当我们的视角从星空转向日常，空间不再是遥远抽象的坐标系，而是被身边之物填充的生活场域。“在社会空间中行动已经成为我们的‘第二本能’，我们不用费力就能找到方向，因为这些空间里的装饰、所摆放的物件，都起着微妙的指示和助记作用。”这是《世界充满了物品》一书所要揭示的，空间本质上是物的“关系效应”。不是我们住在空间里，而是物通过排列、使用与意义，为我们“造”出了可栖居的空间。在这里，空间是“物的空间”，是人与人、人与物互动生成的亲密网络，能够充盈并延续我们的空间体验。
正如该书作者荷兰社会学家瓦尔纳·奥斯特班在封底所点明的：“物品能够唤起一个完整的世界。没有物品，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通过分析椅子、墙、时间胶囊等日常物品，揭示它们如何凭借其功能、记忆与社交属性，悄然编织出我们实际生活的空间。
比如，一把椅子以其形态邀请人坐下，一面墙通过阻隔视线划分内外，物品借助其功能与布局，持续而动态地构造空间。作者援引海德格尔的哲学指出，当物品顺畅运作、各得其所时，空间往往隐退为不被察觉的“背景”；一旦物品损坏、堆积或失控，空间便会作为“显在”的问题爆发出来，迫使人们重新审视自身与物的关系。
我们虽然被物品所包围，却常常失去掌控力。“用完即弃”的文化切断了人与物之间曾经存在的亲密联结，使得空间沦为物品快速更替的中转站，而非持久栖居的意义场所。为此，奥斯特班呼吁通过维修、再利用等方式，重建这种断裂的关系。
然而，断裂越深，物品的救赎力量反而越显珍贵，更能体会德国社会学家安德烈亚斯·雷克维茨所定义的“情感空间”不可替代的价值。这种价值并非来自物的功能本身，而是源于物与生命历程的深度纠缠。只有当物品不再是可随时替换的零件，而成为承载记忆与关系的“见证者”时，空间才有积累故事的能力，物才能让我们的空间体验变得动人。比如，普鲁斯特笔下的那块蘸着菩提花茶的玛德琳蛋糕，能够打开记忆的闸门；移民随身携带的家乡器物，能够在异域重现一个微缩的文化空间。每一件物品，比如祖母的摇椅、写满批注的旧书、孩子稚嫩的涂鸦，将我们的感知都固定在具体的形状、触感与记忆之上。作者寻找“物品里蕴藏什么样的信息”，发现物品通过记录我们的生活，反过来定义了我们是谁、我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果说《空间简史》在探索了地球的大部分区域后，探迹“从‘家门口’到不远处的世界”的太阳系，那么《世界充满了物品》则告诉我们，家园感并非来自我们知道地球在银河系猎户座旋臂的边缘位置，而是来自我们能够在这个具体的坐标点上，那些承载着故事和实践的物品建构的“物的空间”。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物的空间”中，存在着一种角色颠倒。我们选择、购买、占有物品，但是那些重要的物品，却深刻地“占有”和“标记”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并非占有了祖母的摇椅，而是那把椅子的木质、弧度与使用痕迹，永久地占有了人们对祖母的视觉印象与那个温暖午后的全部氛围。并非拥有了那本写满批注的旧书，而是那本书占有了人们生命中一段沉思的时光，一份精神对话的私密证据。
《空间简史》里既寻找空间的过去和未来，也寻找了宇宙的时间，是以亿年为尺度的、物理的、不可逆的时间箭头。而《世界充满了物品》里的“时间胶囊”，是将一些具有时代印记的物品封存，并约定在未来某个特定时刻开启时，是人们在用“物”来对抗时间的流逝。这个胶囊本身是一个物理容器，一个“空间的物”，但其内部封存的，却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期待在未来被激活的“物的空间”。
在“空间的物”与“物的空间”之间，存在着一种动态的平衡与对话。天文学家在观测遥远星系时，可能正端坐在一把陪伴多年的旧椅子上；航天工程师在计算轨道参数时，可能正用一支有特殊意义的笔在纸上演算。宏大的空间认知与细微的日常体验相互滋养。当宇航员在空间站望向地球，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地理坐标构成的星球，更是承载着无数人故事的家园。那里有熟悉的街道，有亲人的住所，有童年的记忆，有文化的痕迹。这种观看本身就体现了两本书所讨论的两种空间认知的融合：地球作为太阳系中一颗行星的客观位置，与地球作为人类唯一家园的情感意义，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阅读《空间简史》，我们是用数学和想象丈量宇宙的漫游者；阅读《世界充满了物品》，我们知道如何在这个坐标上生活，如何在寻常器物中解读存在的密码。在星空坐标中找到生活坐标，就像宇航员在空间站看地球是颗蓝色星球，回到地面后，他依然会用心仪的老杯子喝茶，会在家里挂孩子的手工画。
两本书共同阐释远与近、宏大与细微、星空与烟火，天地之间，人只有通过物，才能真正理解空间；也只有在空间之中，物才能产生意义。人与世界的全部联结，尽在“空间的物，物的空间”之中。
（作者系福建开放大学三级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