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乌山积淀着闽地千年文脉,山间摩崖石刻皆是镌刻于山石的历史密码。经乌山二期修复工程,一方曾被大型水塔遮挡、土方掩埋的石刻重见天日——清嘉庆五年(1800年)春日,诗僧寄尘手书的“寿山福海”四个大字,在邻霄台西侧崖壁上再度焕发光彩。这方行书石刻高150厘米、宽476厘米,字径达88厘米,骨格灵秀、笔力遒劲。
书者寄尘是清代知名诗僧、书画家。关于其俗姓,史料记载略有差异。李鼎元在《使琉球记》中记载:“寄公,(湖南)衡山人,名衡麓,别号八九山人,寄尘其字也;姓范氏。五岁,度为僧……工书善画。”而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其与寄尘相识于粤东,并写明“寄尘本姓彭,工诗、能画”。黄锡蕃《闽中书画录》则综合两者,载“寄尘,湖南长沙人,俗姓彭,名衡荒,号八九山人,善书画,好吟咏”。虽寄尘俗姓尚无定论,但他长于书法诗词,却是毋庸置疑的。
嘉庆五年(1800年),寄尘入闽漫游武夷后,挂锡乌石山,其才情被镇闽将军庆霖赏识。因寄尘“喜作方丈书”,庆霖邀其题写“寿山福海”四个大字,镌刻于崖壁,旁镌佛偈,成为乌山石刻中的精品。同年,清廷派遣正使赵文楷、副使李鼎元出使琉球,履行册封琉球国王之责。庆霖深知寄尘才情出众,且有航海之愿,便将其举荐给李鼎元,力邀其以从客身份同行。据李鼎元《使琉球记》记载,他初到将军署时,见壁间悬挂寄尘的字画,早已久闻其名,随后专程前往乌石山登门拜访。寄尘谈吐渊然深致、清雅悠远,二人相谈甚欢,李鼎元当即定下偕行之约。
清代册封琉球的队伍中,从客是重要组成部分,包括文人、高僧、道士、医生、天文生、书画家、琴师等方面的专家及能工巧匠。寄尘以诗僧身份随行,成为闽琉文化交流的重要使者。在琉球期间,他以诗文书画为媒,与琉球士人切磋交流,作品在当地广为流传,至今仍有多件手迹收藏于今冲绳各类文博机构及民间。作为册封之行的亲历者,他的所见所闻被李鼎元详细记录于《使琉球记》,为后世研究闽琉关系留下了鲜活的第一手史料。
《使琉球记》载:“从客寄尘等往游泊村”,见琉球王国稻田稀少、薯田遍布,国人多以薯为食。书中特意注明:“薯一名地瓜,闽人土语。”一句“地瓜”,道尽闽地与琉球的饮食文化联结,读来令闽人倍感亲切。番薯原产于美洲中部,16世纪作为重要作物率先传入福建,在八闽大地落地生根,福州乌山先薯亭便是为纪念这一农史事件而建的。琉球的番薯,同样源自福建。明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琉球总官野国以“钵植”之法,将薯苗从福州带回琉球栽种;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琉球又遣翁自道赴闽学习各类番薯栽培技术,此后番薯在琉球广为种植。及至嘉庆五年(1800年)清朝册封使团抵达时,番薯已成为琉球国民赖以度日的重要食粮。小小一株番薯,跨越山海,在中琉两地生根结果,既是民生相依的见证,也是古代中琉友好往来的生动缩影。
寄尘此行,还见识了琉球独具特色的芭蕉布与“红型”染织物。《使琉球记》写道:“寄尘归,以布数疋见示,云购自市中。”又记其因病静养一天后,“取视昨所购布:一米色,曰蕉布,宽一尺;乃沤芭蕉,抽其丝织成,轻密如罗”。书中亦细致描述了琉球的印染技艺:“(琉球)国人善印花,花样不一;皆剪纸为范,加范于布,涂灰焉。灰干去范,乃着色;干而浣之,灰去而花出。愈浣愈鲜,衣敝而色不退。此必别有制法,秘不语人;故东洋花布特重于闽。”文中提及备受闽地珍视的“东洋花布”,正是琉球传统工艺“红型”。这类织物色彩艳丽、纹样独特,常作为贡品进献中原,故宫博物院至今仍藏有不少珍品,见证着当年的精湛工艺水准。
这项精巧技艺同样与福建有着不解之缘。福建长乐供奉着一位罕见的“外国神”——琉球蔡夫人。相传她是琉球“闽人三十六姓”后裔,先祖蔡茁本是长乐人士。明万历年间,蔡夫人因精于刺绣,所织龙袍入贡后深得朝廷赞赏,奉召入京时在梅花港登陆,回乡认祖归宗,被乡人尊为“蔡姑婆”。在梅花镇居留期间,她将一身刺绣印染技艺倾囊相授,其手法与琉球“红型”工艺一脉相承。这段佳话今在长乐梅花中琉文化馆中得以呈现。
寄尘在琉球游历期间,曾作竹枝词十首,生动描摹当地风土人情,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文学实录。透过寄尘的诗句,我们看见了琉球“处处山田种地瓜,穷民饱啖作生涯”,也能望见当地人民“印花棉苎布为裳”“门巷多安石敢当”的生活风貌。寥寥诗句,不仅定格了彼时琉球的社会图景,更映照出中琉两地文化相融、民生相依的深厚渊源。
嘉庆五年(1800年)冬,册封使命圆满完成,寄尘随船返程回闽,“于舟已病,上岸就医”,终因回天乏术,葬于福州长庆寺(今西禅寺)。这位游走于闽琉之间的诗僧,以才情为桥,以足迹为证,成为闽琉文化交融的重要使者。他在乌山留下“寿山福海”石刻,以从客身份随册封使渡海,搭建起闽琉文化交流的纽带。随着福建对历史史迹的不断挖掘与守护,那些沉睡的历史密码将被一一破译,闽琉之间跨越沧海的千年情谊,也将在新时代焕发出更持久的光芒,成为连接两地的精神纽带,续写文明交融、世代友好的佳话。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