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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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春秋》与新海洋文学的叙事转向

□李诠林 王梦

纵观古今中外的海洋文学书写,海洋或是西方叙事中人类渴望征服的对象,或是中国古典叙事中作为故事背景的模糊存在,人与海的关系始终未能获得真正的“主体间性”。福建地处东海之滨,海洋文学在近年来的文学版图中愈发凸显其重要位置,成为闽派文学的重要一翼。批评家徐勇认为,福建新海洋文学是“介于中国乡土写作与西方海洋书写之间的另一种形态”,其中,“地方意识的重建”是福建海洋文学的重要新变之一。陈毅达的长篇小说《海边春秋》,正是体现这一新变的文本,基于此,小说完成了海洋文学多重叙事转向。《海边春秋》重新审视海岛的开发与保护问题,将蓝港村从“利益版图”升华为“精神家园”,彰显了新时代的海洋意识与人文关怀。

《海边春秋》实现了冲突模式从“二元对立”到“辩证发展”的转向,提供了海岛发展的时代范本。跨国机构兰波国际计划投资数十亿开发岚岛银滩,有意将岚岛打造成高端国际旅游度假区,条件是蓝港村整体搬迁。这本应迎来皆大欢喜的局面:资本获得开发空间,村民得到安置补偿,地方迎来发展机遇。然而,蓝港村全体村民坚决反对搬迁,甚至差点因强拆强搬酿成群体性事件,致使项目长期搁浅。当“开发”与“保护”产生直接冲突,小说叙事并未执着于强调这种二元对立,而是通过刘书雷这一关键人物的调查和走访,最终使蓝港村走上了一条“保护中开发”的辩证发展之路。刘书雷来到蓝港村之后,认真倾听村民心声,了解他们反对的初衷。小饭店的女老板坦言:“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这里的海风、这里的石头房子、这里的木麻黄树、这里的人,离开这岛,心会放不下,就像丢了魂似的。”对于世代以海为生的蓝港村人来说,他们坚信土地是有魂的,即使漂洋过海,他们的魂终会回到这片土地上。蓝港村是承载着他们祖辈记忆与家族血脉的精神家园,这是无法用资本逻辑去衡量的。虽然如此,政府也没有因此而选择放弃发展蓝港村,而是因地制宜,充分利用石头厝等当地优势资源,发展新产业,培育新业态,进行保护性开发。“保护性开发”的方案,让蓝港村一面融入岚岛现代化的发展浪潮,一面守住世代村民的精神家园。海洋是向外的机遇,而大陆是向内的依靠,这也是新海洋文学对于陆地与海洋关系的生动阐释。

《海边春秋》完成了人物意识从“离乡者”到“守魂者”的转向,塑造了一群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有魂的人”。如果说冲突模式的转向是小说叙事的外部骨架,那么人物意识的转向则是其内在灵魂。《海边春秋》既没有将村民塑造为被动等待拯救的“底层”形象,也没有将他们简化为抗拒现代化的“保守派”,而是塑造了大依公、女老板、虾米、林晓阳、海妹等一群“有魂的人”。小说在人物选择和塑造上,具有典型性,小说中,蓝港人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始终扎根蓝港村、从未离开的坚守者,以大依公、女老板和虾米为代表。对年事已高的大依公而言,脚下的土地是他一生魂牵梦萦的归宿;对小饭店的中年女老板来说,蓝港村是她踏实生活、安稳度日的依托;对于年幼的虾米来讲,固定的居所是父母回家的路,是团圆唯一的坐标。从孩童到长者,小说通过蓝港人的真切感受,呈现出他们与土地之间根深蒂固的生命联结。另一类是曾经出走、如今归来的年轻人,以“海上蓝影”五个年轻人为代表。林晓阳、海妹、依芳、依华和依秀都是从蓝港村走出去的年轻人,面对村子即将搬迁的现实,他们出于血脉之中难以割舍的乡情,建立了微信群,召集漂泊在外的蓝港人共同商讨对策。“我们不想成为无籍的流浪者,也不愿做永住驿站的异乡人!”这是他们发自肺腑的呐喊。在刘书雷的引导下,他们找到了正确守护蓝港村的方式,借助自身的专长助力蓝港村长远发展。小说对这一批年轻人回村发展的叙述,不仅凸显了当下年轻一代浓厚的故土情结,从更长远角度来看,对于乡村振兴建设具有普遍的借鉴与指导意义。时间和距离都割不断乡情,蓝港村发展正值急需资金之际,早年离乡、创业成功的蔡思蓝,对蓝港村青年创业慷慨相助,是对“离乡者”亦是“守魂人”的最好例证。蓝港村人对土地的情感从来都不是抽象的乡愁,而是与具体的生活记忆、海风石厝紧密相连的生命认同。

《海边春秋》呈现了海洋意象从“经济空间”到“精神家园”的转向,诠释了新时代的海洋意识。岚岛的发展蓝图是顺应时代潮流的重要战略抉择,蓝港村作为其中的一部分,具有天然的自然和文化资源优势,因此成为潜力巨大的经济发展空间。旁人看到的是这些资源背后的经济价值,而世代守望这片土地的村民所依恋的则是其中承载的情感。在全球化趋同的压力下,海洋往往被视为待开发利用的经济资源。在《海边春秋》的叙事过程中,蓝港村的这片海与土地、历史和生命交织在一起,村民努力守护的是一种不可替代的生活方式与深刻的身份认同。这份植根于乡土,又向海洋敞开的地方意识,使蓝港村在融入现代化进程的同时,没有沦为无根的“经济空间”,而是成为村民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这也表明,人与海洋的关系正从单向度的“索取”走向更深层的“共生”,在“主体间性”的照亮中,人与海洋成为命运与共的共同体,新的海洋意识得以生成。

《海边春秋》堪称福建新海洋文学的典范之作。小说围绕蓝港村的搬迁冲突,完成了三重叙事转向,冲突模式从“二元对立”走向“辩证发展”,人物意识从“离乡者”转向“守魂者”,海洋意象从“经济空间”升华为“精神家园”。通过这三重叙事转向,小说有力地证明了海洋开发与乡土存续并非不可调和的矛盾,海岛发展不必以背井离乡为代价,全球化也不必以消灭地方性为前提。福建新海洋文学的意义,正在于它让抽象的海洋重新落地,成为有魂的、有温度的、有记忆的“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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