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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清溪水木兰陂,千载流传颂美诗。”建于北宋的木兰陂,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位于木兰溪感潮段,与都江堰并称“中国古代水利工程文明双璧”。
木兰陂建成前,木兰溪水一路奔流而下,兴化湾海潮溯溪而上,可远至仙游林陂(古称灵陂)。溪海之水,淡咸不分,沿溪之地,只生蒲草,水患频发。木兰陂建成后,上引溪洪灌溉,下阻海潮侵蚀,咸淡水分开,沧海变桑田。
历经千年风雨,木兰陂依然坚守,以“排、蓄、引、挡、灌”之能,滋养着莆田南北洋平原,哺育着一代代兴化儿女。近日,记者走近木兰陂,探寻千年水脉中蕴藏的科学智慧与深厚文化底蕴。
三筑方成
一部壮阔的治水史诗
行走在木兰陂厚重的条石上,木兰溪水穿闸而出,白浪翻涌。水声轰鸣中,仿佛能听见千年时光的回响。
“今年4月入汛以来,木兰溪上游来水增多,我们按惯例将29孔堰闸的木闸板拆卸两层,加速行洪。”6月5日,莆田市南北洋海堤管理处陂头管理站站长林玉照告诉记者,虽在近千年的时间里历经无数次洪峰冲击,但木兰陂依然保存完好。“它至今仍在履行灌溉、挡潮、引蓄之责,是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大型水利工程之一。”
木兰溪是莆田人的母亲河。数据显示,木兰溪干流全长168公里,其中莆田境内有105公里,是莆田市最大的河流,其流域面积1731平方公里。
曾几何时,木兰溪在给莆田带来肥沃土地的同时,也给莆田人民造成了巨大的困扰。莆田市木兰溪水利管理处副主任、木兰溪治理展示馆馆长陈瑞椿介绍说,木兰陂建成前,木兰溪水一路奔流而下,兴化湾海潮溯溪而上,溪海之水,淡咸不分,沿溪之地,只生蒲草,无法耕种,且水患频发。
历史文献中对木兰溪的水患灾害亦有记载。宋代郑樵在《重修木兰陂记》中痛陈:“吾郡地为斥卤(盐碱地),不堪耕作。”宋林大鼐《李长者传》曰:“闻莆田壶公洋,三面濒海,渐汐往来,泻卤弥天。”
走进古色古香的木兰陂纪念馆,墙上一张张图片、一幅幅画板,记录了一段波澜壮阔的筑陂史。
相传,第一次筑陂的是福州长乐女子钱四娘。她的父亲钱之贵,在广东当官,积劳成疾,死于任所。钱四娘扶父亲灵柩回长乐,途经莆田时,被木兰溪水和两岸风光所陶醉,又为溪水肆虐兴化黎民而揪心,遂萌生整治木兰溪的宏愿。
宋治平元年(1064年),年仅16岁的钱四娘变卖了家产,携带10万缗巨款来到莆田,在华亭镇西许村的将军岩前拦溪筑陂,打响了千年整治木兰溪的第一仗。这位外乡女子的无私壮举,感动当地百姓,大家纷纷出工投劳。
经过3年时间,他们拦腰截断了木兰溪,筑起了堰陂,但因溪面狭窄,低估了山洪力量,堰陂被暴涨的溪洪冲毁,功亏一篑。钱四娘悲愤难抑,赴水殉陂,时年19岁。
宋熙宁元年(1068年),钱四娘的同乡林从世成为第二任筑陂者。他捐资10万缗,举家迁居木兰溪南岸瑶台(今荔城区黄石镇瑶台村),在木兰溪下游的上杭温泉口(今城厢区霞林街道木兰村黄头)筑陂。遗憾的是,因为选址不当,堰陂再次被海潮冲垮。
两次折戟,并未熄灭这片土地的治水微光。宋熙宁八年(1075年),王安石实行变法推行农田水利法,侯官义士李宏应诏而来,恰逢高僧冯智日深谙水文地理,两人携手扛起治水重任。
经过8年苦战,在宋元丰六年(1083年),全长219.13米的木兰陂终于建成。
“陂成,则咸淡分,上下利。”从此,木兰溪被驯服,变沧海为桑田。莆田也因此由“蒲田”更名为“莆田”。
巧夺天工
石坝深处的科学密码
木兰陂屹立中流近千年而不倒,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它的成功,是宋人‘科学选址、独创结构、顺势治水’三大智慧完美融合的结晶。”林玉照认为,汲取了前两次筑陂失败的惨痛教训,第三次筑陂的领衔者李宏与高僧冯智日,将“科学”二字刻进了工程的骨髓里。
他们沿溪踏勘,以“截溪插竹、观潮记水”的原始方法,精准捕捉洪潮规律后,确定了筑陂地址和建设方案——
面对此前“与水争势”“隙扼两岸”的败因,他们将筑陂地址锁定在木兰山前的钱陂下游与温泉口边的林陂上游处——这里江面开阔,水势迂缓,恰似天然的避风港,巧妙地避开了上游急流的直撞与下游怒潮的顶托。
面对软如豆腐的淤泥地基,他们借鉴了泉州洛阳桥的建造经验。先打松木桩,再铺碎石垫层,最后在上面纵横交错、钩锁结砌巨型花岗岩条石,应用“筏型基础”有效分散了坝体压力,化解了不均匀沉降的风险。明代《莆阳木兰陂水利志》记载的“掘海底三丈五尺,累石其中”,正是对这一深基础施工的生动描述。
在破解“蓄水”与“排洪”的矛盾上,木兰陂的建设者展现了惊人的智慧。全长219.13米的拦河坝,不以高大威猛著称,而以精巧绝伦取胜。32根高达4.5米、重约4吨的“将军柱”深插河床,如中流砥柱般撑起坝体脊梁。其奥秘在于独特的闸坝构造:只需在石槽中插板启闭,便能自如切换“蓄”与“排”的功能。平日里,七分蓄淡,润泽南北洋平原;汛期时,开闸泄洪,三分拒咸,阻挡海潮侵袭。正是这套灵活机动的系统,让昔日的盐碱荒滩,终成沃野千里的米粮川。
细节之处更见真章。木兰陂的每一处设计,都写满了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顺应。坝体左右不对称的布局堪称一绝:北岸耸立高大的重力坝,常水位时如铜墙铁壁,截断洪流;南岸则卧以低矮的溢流堰闸,枯水期蓄水惠民,汛期任由水流漫顶而过。
这种“顺势”的智慧贯穿始终。堰闸数从北宋32孔减至元代29孔,并非随意为之;最南端那孔特意降低50厘米的冲砂闸,既顺应了溪水主流右偏的水势,又巧妙兼顾了排沙需求,一举两得。为消解上游来水的冲击力,闸墩上游面均被精雕成尖头,如船艏劈波般“挑流”减压;而面对下游风暴潮的侵袭,下游护坦则被加厚增长,以阶梯状层层消能,稳稳锁住坝基。
“木兰陂不是一道冰冷的石坝,而是一张精密的‘分水网’。”林玉照感叹道。这座由陂首枢纽、渠系网络、沿海堤防三大板块构成的古代水利工程体系,成功实现南北洋两大水系干支相连,利用地势高差自流灌溉,无需机械提水,便将甘霖输送至田间地头。
在木兰陂庇护下,莆田百姓得以追求渔樵耕读的生活,逐渐积淀出“海滨邹鲁、文献名邦”的厚重底蕴。
2014年,木兰陂跻身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其筑陂技艺与治水理念,仍为现代水利工程提供借鉴。经过专业加固修缮,陂体至今坚守不辍,灌溉着莆田近20万亩农田,保障着沿岸群众的生产生活。
久久为功
景美民悦的文明跃迁
木兰陂建成后,基本消除了河海交攻、水流漫野之灾,但并没能让莆田人民彻底告别洪水的袭扰。特别是木兰溪上下游落差大,上游来水速度较快,如果碰到天文大潮和强降雨,就会形成洪、涝、潮三碰头,并且下游河流多达22个弯道,洪水极易在两岸形成漫溢,带来严重的洪涝灾害。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大木桶,平时腌咸菜,发大水时就成了‘救生艇’。”年逾古稀的城厢区霞林街道居民陈春霖仍清晰地记得,儿时遇上洪水,大家就会把老人孩子抱进木桶,推往高处避险。
治理好木兰溪,是几代莆田人的夙愿。早在1957年,治理工程便被提上日程,却因技术难度太大而被搁置。转机发生在1999年,莆田市邀请国内顶尖水利专家,经过反复论证与试验,终于找到了“裁弯取直、软基筑堤”的良方。2003年,木兰溪完成了历史性的一跃:原本16公里的行洪河道,被裁弯取直为8.64公里,缩短近半。2011年,两岸防洪堤全面闭合,防洪标准由不足2年一遇提升至50年一遇。
眼下,木兰溪畔正迎来蜕变。曾经的“水患之河”,成为当下的“生态之河”“发展之河”“幸福之河”。
以木兰溪裁弯取直后留下的巨大水面为核心,莆田规划建设了总面积7532亩的玉湖新城。如今,站在临湖的二层建筑“湖上见”餐厅远眺,暮色中的玉湖波光粼粼,霓虹倒映,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我们的湖景包间只有8个,至少得提前两天预订。”餐厅经理苏杰忙碌地穿梭在餐桌间,他告诉记者,每逢周末,招牌菜“滴露鸭”能卖出上百份,晚间“一座难求”已成常态。
据不完全统计,以玉湖为中心的环湖水岸带状消费空间,年均产生经济效益已超过6000万元。昔日水患频发的低洼地,如今已化作亮眼的生态绿廊与产业玉带。
木兰溪的治理,不仅带来了安全与财富,更唤醒了沉睡的文化资源。随着“水上巴士”航线的开通,木兰溪与延寿溪绿心水系被串联起来。近期“水上巴士”新增的夜游项目,沿途运用全息投影技术,呈现木兰陂、古谯楼、莆仙戏等光影场景,沉浸式讲述莆田千年故事。莆田市旅投集团“水上巴士”业务经理洪翔介绍说,目前绿心主航线已全面贯通,还有多种船型和服务可满足市民与游客的多元需求。
依托木兰溪这条水上走廊,莆田深挖沿线村庄的文化内涵:北大村的状元文化、东阳村的科举文化、白塘湖的赏月文旅、洋尾村的李富家风文化、双福村的“福”文化、陈桥村的红砖古厝家具街……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串成项链,形成了“治理一条溪流、激活一片区域、带动一方产业”的联动效应。
如今的木兰陂,已不仅仅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更是一座风光旖旎的亲水公园。按照“千古木兰溪、百里江山图、十里风光带”的蓝图,莆田正从生态、文化、健康、产业、创新五个维度发力,将其打造成集遗产保护、生态修复、水利科普于一体的国家5A级旅游景区。
傍晚时分,陈春霖喜欢沿着木兰溪步道散步。“现在不管早晚,到处都是锻炼的人,跑步的、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还有专门来骑车的。”他笑着说,对于莆田人而言,那个“海水漫灌、蒲草丛生”的年代已经远去,以往对水的恐惧早已变成了如今亲水的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