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中国好人榜”在河北邢台发布。寿宁县凤阳镇大石小学校长叶明利榜上有名。

此时，他正坐在那间用旧布帘隔出的办公室里，埋头写着下周的教案。鬓角花白，像38年深山岁月落下的霜。

教学楼顶“北大清华从这里起步”的标语在阳光下闪亮。操场边那棵被孩子们叫作“童心树”的老树下，几个女孩正把栀子花夹进书页。她们不知道，那个日日守在校门口目送他们放学的校长，已经成了全国榜样……

“换我去”

1987年，叶明利从福安师范毕业。同届不到200人，大多进城或改行。他却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闽东最偏远的深山。38年，辗转8个村庄、8所学校。

老同学闻舒感叹：“哪里最艰苦，他就去哪里。”

1992年，竹管垅乡横山小学师资告急，仅剩一名正式教师。一位家庭负担重的民办教师被安排过去，往返极不便利。

彼时已在老家学校任教的叶明利，主动提出调换：“换我去。”那年他26岁，新婚妻子蔡丽琴刚生下大女儿。他二话不说，带着妻女进了山。

从李家洋到横山，要翻一道高岭、穿过片片树林，全是崎岖的羊肠小道。

周日午后出发，夫妻俩穿着厚重蓑衣，妻子背着幼女裹在蓑衣下，叶明利肩挑两只竹筐，一头是课外书和教案，另一头是半袋米。走到横山，天色已黑。

周五放学后，他们走回家，到家时，月亮已挂上树梢。

春夏秋冬，风雨无阻。叶明利说：“再难走的路，只要想着前面有孩子等，脚下就有力气。”

1997年，他到凤阳镇最偏远的福后小学任负责人。200多名学生来自周边七八个村子，中午自带米饭蒸热。

叶明利和妻子蔡丽琴在校园空地种了菜，会多煮一些，分给孩子们。他端着碗，站到大教室门口喊一嗓子：“孩子们，今天加菜！”

十几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呼啦围拢过来，教室像个大家庭的饭堂。

一个冬夜，寄宿女孩李神凤高烧不退，蔡丽琴整夜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她降温，叶明利摸黑走了三四里山路去请村医。女孩母亲闻知后赶来，欲下跪感谢，他赶紧扶住：“咱们都是当父母的，哪个孩子病了不心疼？”

2006年，他放弃回中心校的机会，来到大石小学，说：“这里离镇远，学生多，一定要把学校办好。”

这一办，就是20年。

“这楼必须改”

2006年初夏，叶明利第一次走进大石小学，心凉了半截。教学楼建在一片泥潭田地上，地基下沉，墙体开裂，楼体倾斜了18厘米。教师宿舍更糟，大雨一来就成了“水帘洞”，蔡丽琴做饭得打伞往锅里下米。可全校130多个孩子，每天要准时走进这栋危楼。

“这楼必须改！”叶明利说。

2008年汶川地震后，全国校园安全排查启动，教育局紧急通知迁出学生。叶明利跑遍附近村子，协调了14座民房，在杨桃里片区隔出7个厅堂做临时教室，幼儿班到六年级，一个不落。

民房办学难处多。顽皮的男孩追闹踩坏菜地，追得母鸡满院扑腾。叶明利从不发火，自己掏钱买小礼品，每周一表彰表现好的孩子。

那年“六一”，他特地从福安请来大石村一户“状元之家”——这家的10个孩子全部考上大学，出了3个博士、2个硕士。“状元”们的母亲带着儿子，用奖学金买了160个书包，把“聪明的书包”送到每个孩子手上。

叶明利在台下悄悄对蔡丽琴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咱们的孩子也能出状元。”

身兼校长、教师、“校安工程”负责人，叶明利日夜操劳。2011年正月十六，大石小学终于搬回新教学楼。

孩子们摸着光滑的墙壁，喊：“校长，这墙不漏雨了！”

他眼眶一红。

叶明利没停步。大石村是红色热土，曾是闽东红军秘密据点。从2015年起，他四处奔走，促成陆军某旅与学校结对共建。十年间，部队累计投入321万元，教师公寓、围墙、大门、国防长廊、塑胶操场、篮球场等相继建成。

后来，大石小学成为宁德市唯一的“八一爱民学校”，也是寿宁县仅存的三所完小之一。家长们跑来看，啧啧赞叹：“咱们村的学校，不比城里差！”

“值了”

硬件好了，叶明利最牵挂的，还是孩子们。

教学楼顶楼电脑室被旧布帘隔成两半，一边是学生电脑，另一边是两张旧课桌拼成的办公区。墙上用粉笔写着“读好书、写好字、说好话、行好事、做好人”。这面墙，见证了他38年最动人的故事。

2003年，五年级学生张炜民红着眼眶来请假，说奶奶心脏病犯了，家里没人照顾。

叶明利等他坐下，轻声问：“想不想去福州读免费中学？考‘宏志生’，我帮你。”

从此，他每晚陪着张炜民规划学习，帮他补短板。后来，张炜民以优异成绩考上凤阳中学，三年后又考入福州阳光学校宏志生，高考以616分被宁波大学录取，后赴日本交换留学，如今在上海做律师。

去年春节，张炜民回来看望叶明利，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去年暑假，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郑立柏回乡探亲，叶明利陪他去龙井村。

闲聊中，郑立柏说，自己的爱人也在这带读过书，每天要走五六公里山路。

叶明利一问名字，愣住了——正是他当年在福后小学帮扶过的“龙井小姑娘”李玉平。

那时姐妹俩寄宿，他和妻子对她们格外照顾，吃饭给添菜，冬天添棉被，夏天留绿豆汤。如今，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已在厦门安家创业。

叶明利在教师会上感慨道：“咱们用心教过的每个孩子，都会在某个地方好好长大，值了。”

为了让山里的孩子们看到外面的世界，2014年起，叶明利对接全国大学生支教团，每年举办暑假公益夏令营。今年暑假，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学生作为第6批，将走进大石小学。

国防教育也融入日常。2024年7月，叶明利带12名学生走进部队，参加“飞龙夏令营”。

一个男孩在班会上说：“我长大了也要当兵。”

毕业生张俐燕大学期间参军，退伍后读研，去年寒假回母校，给孩子们上了一堂田间实践课。她说：“我想把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都带回来。”

台下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多年前坐在这里、踮脚眺望山外的自己。

“童心树”下，一批又一批孩子走向更广阔的人生。叶明利说：“教育不是立竿见影的事。很多年后，当你遇见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已经长成挺拔的大人，你才发现——当年点的那盏灯，从来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