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集人文纪录片《文化闽江》以闽江为叙事主轴,既是一次对福建母亲河的全景式影像书写,也是一场极具文化深度的文明探源实践。在地方文化纪录片层出不穷的当下,《文化闽江》凭借其独特的叙事逻辑、扎实的学术支撑和深沉的情感底色,成功实现了从“地理河流”到“文化根脉”的影像升华,为地域文化的视觉表达提供了创新路径与思想范式。
闽江水系逻辑下的时空叙事重构
《文化闽江》以水系逻辑解构了传统纪录片中常见的线性编年史模式,开创了一种以空间流动牵引时间纵深的新型叙事结构。正如福建博物院院长楼建龙所言:“水是流动的文化,连接山海的江河是文明的血脉。”纪录片让叙事逻辑服从于闽江的水文逻辑,从上游的万寿岩远古人类遗址,到支流旁的牛鼻山新石器聚落,再到入海口的昙石山贝丘遗址,时间的纵深被巧妙地编织进空间的流动之中。这种叙事策略的独到之处在于,它不再将历史视为一条单向的时间线,而是将其铺展在闽江流域的地理版图上,让观众在溯流而上的过程中,同时完成一次向历史深处的精神回溯。
纪录片采用“点线面结合”的叙述方式,寻访人不再是站在当下的解说者,而是溯流而上的探索者。当镜头跟随他们的脚步,从武夷山脉的涓涓细流走向东海之滨的浩瀚波涛时,观众仿佛也在经历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这种叙事方式形成了“流域即脉络”的整体文化解读,暗合了法国年鉴学派长时段历史观的方法论自觉,让地理成为历史的容器,让江河成为时间的隐喻。比如,第一集《闽江之源》中,当镜头从三明万寿岩的洞穴缓缓拉出,转而切入武夷山麓的溪流源头,观众便直观地感受到,这条河流不仅孕育了20万年前的古人类,也在每一滴水珠中承载着文明的记忆。
该片在叙事中还巧妙地处理了“中心与边缘”的辩证关系。寻访人萧春雷敏锐地指出,闽江三大支流:建溪、富屯溪、沙溪,在不同历史时期轮流扮演着文化通道的角色,而最终都指向福州这个“粗壮的树干”。比如,在第二集中,镜头分别探访三条支流沿线的古镇古村,每一处都被赋予了同等的叙事分量,文明的星火并非只在一个中心点燃,而是在无数个角落里同时闪烁。
纪录片通过这种流域内部的动态平衡,向观众呈现了一个去中心化的地域文化叙事:文化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在无数溪流与山峦的对话中自然生成、持续演变的。这种叙事策略不仅打破了传统地域文化纪录片中的“中心崇拜”,也为观众提供了一种理解文化多样性与流动性的新视角。
考古钩沉与视觉人类学的交融
如果说水系逻辑是《文化闽江》的叙事骨架,那么考古学的深度介入则为影片注入了坚实的学术血肉。楼建龙院长在评论中指出,这是福建电视界第一次以如此大规模的文化工程,系统梳理“福建文脉”。这一努力在第一集《闽江之源》中便得到了充分体现,也将考古学与视觉人类学的交融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第一集开篇便将镜头对准三明万寿岩遗址,面对这片被誉为“闽人之源”的史前遗址,纪录片没有停留于简单的文物陈列,而是通过考古学家现场解读的方式,层层揭示地层之下的文明密码。当镜头推进遗址剖面,观众可以清晰看到不同时期的文化层叠压关系。当楼建龙用手指轻抚船帆洞内的“石铺地面”时,镜头缓缓拉近,让观众得以凝视那些被古人类精心铺设的砾石,这不是随意的堆放,而是有意识的营造。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座距今4万年的旧石器时代遗址中,考古学家还发现了人工挖掘的“排水沟槽”。这一细节在片中得到了充分的影像呈现和学术阐释,它证明当时的人类已经具备改造生存环境的智慧和能力,是中国最早的人居环境改造实例之一。通过这种地层学思维的影像化转译,纪录片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每一层土壤都是一段历史,每一件器物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
这种考古钩沉与视觉人类学的交融,在昙石山遗址的呈现中同样令人印象深刻。镜头对准厚达一米的贝丘堆积,考古学家手持工具轻轻剥离土层,每一枚贝壳、每一片陶片都在特写镜头中显现出跨越5000年的质感。这不是简单的文物展示,而是一种视觉人类学的“深描”,让器物自己说话,让地层自己叙事。当观众看到那些被先民食用后遗弃的贝壳,层层叠叠堆积成山,便仿佛看到了新石器时代闽江口先民的生活场景:他们在此捕鱼、采贝、制陶、繁衍,与这条河流共生共息。
在第五集《马江风云》中,当清史专家马勇带领观众审视闽江口的炮台遗迹时,考古学的静默让位于历史学的叩问:“100多年来,中国的每一次重大事件,都能发现福建、广东的因子。”纪录片通过对林则徐、沈葆桢、严复等历史人物命运的追溯,将一个地域的兴衰嵌入全球史的坐标系中。这种处理方式超越了狭隘的地方本位主义,让闽江成为观察中国近代转型的一个独特棱镜。观众在观看历史的同时,也在思考当下与未来的关系。考古学与历史学在影像中交替登场,共同构建起一条贯通古今的文明长廊。
人文地理学思维下的文化寻根
长期以来,地域文化叙事往往受限于行政区划的桎梏,而《文化闽江》的一个重要突破,在于它回归了流域整体观,将闽江视为一个有机的文化生态系统。这种人文地理学的思维视野,让片子从武夷山脉延伸到太平洋,从万寿岩的古人类扩展到南岛语族的航海者,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化寻根之旅。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纪录片对“风之路”这一概念的影像呈现。2010年,6位波利尼西亚人驾驶无动力独木舟抵达闽江口的场景,被巧妙地编织进关于南岛语族起源的叙事中。这一跨越数千年的呼应,不仅证实了语言学与考古学的假说——南岛语族的祖先可能就是从中国东南沿海出发,乘着季风航行至太平洋诸岛——更在情感层面上实现了当代观众与远古航海者的精神关联。当镜头跟随那艘独木舟驶入闽江口,当波利尼西亚人的歌声在江面上回荡,观众仿佛听到了数千年前先民扬帆起航时的号子。闽江不再是福建的闽江,而成为环太平洋文明圈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种流域整体观的另一个表现,是对上游与下游、山区与沿海关系的重新平衡。在常规叙事中,下游的福州往往是当然的中心,但《文化闽江》给予了上游充分的尊重,从泰宁的杉溪到浦城的南浦溪,从光泽的何家潭到宁化的客家祖地,每一条支流都被赋予了平等的叙事地位。在第三集中,镜头深入武夷山腹地,探寻闽江源头的涓涓细流;在第四集中,镜头又转向闽西客家祖地,记录客家人沿江迁徙的历史足迹。影片传达出一个核心理念:所谓“母亲河”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上下游之间物质、人员、信息的持续交换。正是这种交换,成就了闽江文化“海纳百川”的包容特质。
人文地理学思维还体现在对“地方感”的营造上。纪录片不仅关注宏观的地理格局,更关注人与地方的深层联结。无论是武夷山的茶农、闽清的造船工匠,还是连江的渔民,他们的生活、劳作、信仰都与闽江息息相关。镜头记录下他们与河流的日常互动:清晨在江边浣洗的妇人、黄昏收网的渔船、端午竞渡的龙舟……这些看似平常的画面,却在纪录片的叙事语境中获得了文化的深意——它们共同构成了闽江流域的人文图景,让抽象的“流域”概念变得具体可感。
学术深度对话与影像情感温度转译
《文化闽江》引入多元身份的寻访人,从清史专家马勇到人文地理作家萧春雷,从考古学者楼建龙到文史研究员唐希,这些寻访人不仅是叙事的引导者,更是情感的投入者和意义的阐释者。他们保证了学术的深度,也传递了情感的温度,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学术情感”双重叙事张力。
萧春雷作为一个出生在闽江上游、求学在下游、最终又离开流域的“闽江之子”,他的个人生命史与河流的流向形成了微妙的呼应:“我的前半生都在跋涉一条河流,在它的怀抱里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当这种个人化的情感投入与严谨的学术考察相结合时,纪录片获得了一种特别的质感,既有理性的清晰,又有温度的浸润。就像第一集中,当他站在万寿岩遗址前,他的旁白中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语言,但我们知道,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这条河流的哺育下繁衍生息。”这种情感的自然流露,让遥远的史前历史瞬间与观众产生了共鸣。
这种“有温度的学术”也体现在纪录片对民间文化传承者的关注上。无论是宁化石壁的祭祖大典,还是畲族中秋的火凤凰表演,镜头始终保持着对普通人的尊重。影片没有将这些民间仪式简单地当作文化标本进行展示,而是通过细腻的镜头语言,呈现它们在现代生活中的延续与变迁。在第四集中,镜头记录了一位客家老人的口述史,他用夹杂着客家话的普通话,讲述祖辈如何从宁化沿江而下,迁徙至闽南、广东乃至海外。当老人说到“我们客家人就像水一样,流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时,镜头缓缓推进,捕捉到他眼中的泪光。这一刻,学术的冷静叙述让位于情感的直击人心,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一种文化形式,更是一种生命体验和精神寄托。
学术深度与情感温度的转译,还得益于纪录片独特的视听语言。镜头里,闽江“犹如一条翡翠色的丝带,在群山与城市间蜿蜒,气势磅礴”;微距镜头中,万寿岩的石铺地面、昙石山的贝丘堆积纤毫毕现。这种视听上的精良制作,让学术内容获得了应有的美学尊严。当镜头转向那些生活在江边的普通人时,光线变得柔和,节奏变得舒缓,仿佛在告诉观众:这里不仅有厚重的历史,还有鲜活的人生。影像不再是信息的载体,更成为情感的媒介和思想的催化剂。
总导演王萍强调“研究先行、多方考证”的原则,这是《文化闽江》能够达到学术深度的根本保证。创作团队在拍摄前进行了大量的田野调查和文献梳理,确保每一个历史细节、每一个文化符号都有据可依、有源可溯。同时,团队也深知影像传播的特殊性,在学术严谨性与传播可及性之间找到了平衡点。它让学术成为叙事的骨架而非装饰,让专家成为寻访的主角而非点缀。当考古学家亲自带领观众辨识地层,当历史学家站在古战场讲述往事,学术不再是枯燥的说教,而成为可感知、可共情的生命体验。这种“文化转译”的能力,是纪录片成功的关键所在。
文化认同与文明启示
“翻过了高山,饮过了江水,就是这里的百姓,就是这条江河的主人。”片中的这句话道出了文化认同的本质,它不是固化的遗产,而是一个持续的生成过程。每一个饮过闽江水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续写着这条河流的历史,并成为文明薪火的传递者。
《文化闽江》对文化认同的建构,不是通过简单的身份宣教,而是通过层层递进的影像叙事,让观众在与历史的对话中自然生发出认同感。第一集中,当观众看到万寿岩先民留下的石铺地面和排水沟槽,会惊叹于远古先民的智慧;第二集中,当观众跟随考古学家走进昙石山遗址,会感受到新石器时代先民的生活气息;第三集中,当观众看到客家人沿江迁徙的历史轨迹,会理解“迁徙与扎根”的文化辩证法;第四集中,当观众见证南岛语族的“风之路”,会意识到闽江文明的全球意义;第五集中,当观众回望马江风云,会思考一个地域与国家命运的深刻关联;第六集中,当观众看到当代闽江两岸的生机勃勃,会感受到文化传承的生生不息。这一层层的叙事累积,最终在观众心中建构起对闽江文化的认同,这不仅是对过去的认同,更是对现在和未来的认同。
作为一部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根本遵循的作品,《文化闽江》不仅实现了对八闽文脉的深情回望,更在“推动八闽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维度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是将历史封存在博物馆里,而是让古老的河流继续在新时代的河床中奔涌。纪录片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转化,它将考古遗址、历史文献、民间记忆转化为可视可感的影像语言,让沉睡的历史重新获得生命力。同时,它也是一种创新性发展,它不再将地域文化视为封闭的系统,而是将其置于全球视野和当代语境中,赋予其新的意义和价值。
纪录片的结尾,镜头从闽江入海口缓缓拉高,江水汇入东海,最终融入太平洋的浩瀚波涛。“这条河流的故事,还在继续。每一个饮过江水的人,都是故事的续写者。”这一刻,我们不仅是历史的观看者,更是历史的参与者。文化认同从来不是被动接受的遗产,而是主动参与的过程。每一个了解闽江历史的人,每一个被闽江文化感动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成为这条文化根脉的一部分。
在这个意义上,《文化闽江》不仅是一部关于过去的纪录片,更是一部关于未来的启示录。文化是一条流动的河,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滴水。如何让这条文化之河继续奔涌不息,如何让更多的人成为文化传承的参与者和创造者,将是值得我们持续思考和实践的时代课题。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教授、中国视协网络视听艺术创作委员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