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江与乌龙江在福州三江口合流后,水量大增,势如奔马,驰向东海,这段江就是马江。江畔罗星塔周围,叫作马尾。
马尾闻名天下,始于1866年,离不开近代一位民族英雄——左宗棠。
1866年,对福建乃至整个中国,都是一个不应该被遗忘的重要年份。
这一年,历史将永恒聚焦在马尾罗星塔边的马限山下。炼铁、造船、船政学堂几乎同时热热闹闹破土动工。铲土声、机械轰鸣声,和一班少年的琅琅读书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将给一个历经重重苦难的国家与民族,带来些新的希望。
在那片荒坡地上崛起的一个颇具现代感的机构——福建船政诞生了。
这是中国近代化造船业的起点。福建船政奠定了中国首个大规模的造船工业基地,构建了集造船厂、铁工厂、船槽船坞于一体的成熟工业体系,生产部门齐全。1869年,中国首艘自主设计蒸汽轮船“万年清”号建成,用“分段建造法”令效率增四成;1872年,首艘铁胁木壳船“威远”号造出,国产化率达七成;1874年,“扬武”号成为当时中国造船业巅峰之作,工艺近欧洲二流水平。1918年设海军飞机工程处,1919年成功制造中国首架水上飞机“甲型一号”,开近代航空业先河。总之,中国近代的第一艘军舰在这里下水,第一架水上飞机在这里升空,第一批赴海外学习造船的留学生从这里启航……福建船政创造的诸多“第一”,已载入史册。
这是中国近代海军建设的元年。自主设计、自主造军舰,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此后相当长时间,巡弋于中国北洋、南洋和台湾海峡的舰船,不少源自“福建造”。中国近代海军中层以上干部,不少来自福建,甲午海战12名管带,7名来自福建船政,其中包括船政毕业的广东籍民族英雄邓世昌。近代以来大批海军将领、指挥官、司令,亦从福建走出来,比如民国海军部长萨镇冰,抗战时在江阴指挥中国军民发起江阴保卫战、阻止日军舰队通过长江的海军司令陈绍宽,都是福州人。
这是中国人与外国人合力发展近代工业的第一次大规模试验。延聘法国专家日意格等参与福建船政创办、设计、生产、管理,使福建船政从呱呱落地始,就高起点与国际先进技术、先进理念、先进管理模式接轨。从19世纪30年代林则徐开眼看世界的思想与视野向外接轨,到左宗棠用实际行动,在发展民族工业、海防工业上对接世界,中国人摸索了30年,终于找到把“师夷长技以制夷”变成现实的途径。
160年前,福建船政在马尾创立后,便以敢为人先的魄力,成为推动中国近代工业崛起的重要力量,展现了向海图强的坚毅精神,书写了一段跨越世纪的实业传奇、发展传奇。
福建船政,是在民族危亡的历史背景下诞生的,承载着左宗棠、沈葆桢等一批近代先进中国人救国图强的炽烈愿望。1860年,清廷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的惨败,让朝野上下深刻意识到中西方在器物层面的巨大差距,引入西方“船坚炮利”、巩固海防成为有识之士的共识。时任闽浙总督左宗棠虽非进士出身,却以善为实务著称,被林则徐赞为“不凡之才”“绝世奇才”;继任沈葆桢是林则徐外甥兼女婿,曾任江西巡抚,也长于办实务,他和左宗棠都有开阔的国际视野,眼光独特,思路前瞻,善于用人,有强烈的家国情怀。左宗棠在筹办船政之际,被调往西北收复新疆,向朝廷举荐沈葆桢为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不负重托,把马尾建成远东最大造船基地、中国海军之摇篮,培养出中国第一批极富才干的近代造船与海军人才,大名鼎鼎的启蒙思想家严复,就是福建船政的首期毕业生。
福建船政存续时间41年,造出40多艘舰船,代表同时期亚洲一流水平。1907年后更名福州船政局、马尾造船厂等,其主业造船业务延续至今。1999年该厂成功研发17600吨环保型散货轮,2001年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由于转型发展需要,2016年马尾厂整体搬迁至连江粗芦岛新厂区,占地1060亩,配备700吨龙门吊及3.5万吨级船坞,具备10万吨级船舶建造能力。马江畔之原址,变身为中国船政文化园,定期推出大型文艺节目《最忆船政》,吸引不少省内外游客。
福建船政是中国近代化发展时期的一朵奇葩、一出传奇,她对近代民族工业、海军及海防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然而,回望这段历史,回眸那些在历史转折变化中的沧桑往事,我们内心波澜激荡,不能不多一些深层的思考。船政历史的经验与教训很多,但有几条是应该铭记的。
首先,向海图强,是国家崛起、民族复兴的必然选择。中国是一个陆海面积都很辽阔、陆海边防线都很漫长的大国,陆权和海权都很重要,都需高度重视。明代郑和下西洋后,总体趋向保守;清代鸦片战争后,上层思想更加封闭落后,思维视野与世界潮流脱节,导致国势渐衰、民力渐弱,100多年皆落后于西方强国。新中国成立后,我们重新昂立东方,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拥抱世界,敞开大门搞建设,学习人类一切优秀成果,中华民族实现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多次历史性跨越。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离不开全球大环境,必须在开放强国、向海图强中实现。
其次,技术引进与创新,从来要兼而顾之,不可偏废。但引进是手段,是途径,消化后学人所长,自主创新才是灵魂,才能厚植发展的原动力。1866年,清政府批准左宗棠创办福建船政,然而清政府上层最初选择的路径是直接向西方购买先进装备,这种把自强的希望寄托于“买”的思路,最后以“阿思本舰队”事件的失败为标志而破产。反观福建船政,左宗棠、沈葆桢等有识之士,从一开始就坚持探索技术、人才引进与自主创新相结合,最终走出国产化率占比较高的发展格局,造舰质量水平跻身亚洲顶流。160年后,我们仍不能不敬佩他们的眼界、胆识、见识与气魄,不能不佩服他们选择的智慧。20世纪80年代以来,我们也经历了家电、汽车、计算机、大飞机、芯片等产业技术的引进、消化与自主创新,最终,我们靠自主创新,构建工业全产业链,实现一步步转型升级,不仅赢了世界,也赢得未来。
再次,我们在回眸福建船政兴衰史时,不难感受到,技术引进和管理体制机制、文化借鉴,应统筹兼顾。近代有识之士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听起来很美好,但最终结果并未遂所愿。福建船政造出的舰艇,很好很强,但马江海战,我们失败了,甲午海战,我们也失败了。参战主力舰艇是马尾造的,舰船质量没问题,是晚清朝廷不行,腐败之风严重;上层决策、指挥系统也不行,所以败了——败在人,而非船也!我读史时,知马江海战,福建水师官兵以“扬武”号尾炮反击、“福星”号撞敌舰之举,释“船可沉,志不可夺”之民族气节;岸边工匠自发助战,将家国情怀融具体行动,然朝廷畏战投降,一再贻误战机,民奈之何啊!
福建船政,创办至今穿越160年历史烽烟,这100多年,中国人筚路蓝缕,拼搏圆梦,终于迎来今天的好时代。当年,福建船政工人创新求变,从“分段建造法”提效到国产化率提升,以解决实际问题为要。船政学堂首创“理论+实践”教育模式,育兼具技术与家国使命之才。今天,愿船政精神继续激励当代青年,融个人成长于民族复兴,学好本领,用一项项具体行动,诠释新时代的家国情怀、民族大义与使命担当,共圆伟大的复兴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