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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2025年福建省“最美科技工作者”名单公布，共有10名科技工作者光荣入选。王义祥、林芝榜上有名。

王义祥，福建省农科院研究员，为了监测果园碳汇，在果园里蹲守了两年；为了采集养猪场的数据，在养猪场住了3个月。他用时间熬出了盐碱地上的丰收，也把“论文写在泥土里”这句话变成了一畦一畦真实的绿意。

林芝，福昕软件架构师，让国产PDF处理速度提升到国外竞品的39倍，带队完成鸿蒙系统首批适配，用一行行代码撑起民族软件的脊梁。

他们用近20年的“慢行”，走出了各自领域里最美的人生路——一位在田垄间探路，一位在代码间追光。这种相信时间、尊重节奏的定力，在当下凡事求快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静而有力。或许，“最美科技工作者”之美，正在于此：美在耐得住寂寞的定力，美在守得住初心的“慢行”。

王义祥：“真正的‘最美’是农民认可你的技术”

2010年夏，福州郊区的柑橘园闷热难当。福建省农业科学院科研人员王义祥和学生搭起帐篷，架好红外气体分析仪，开始24小时不间断监测。仪器四五公斤重，要人背着，每隔3小时就得在几十个样点间往返一趟。野外值守条件十分艰苦，要饱受夜里蚊虫叮咬、帐篷漏雨之苦，但在这种环境下，他每个月去两次，一次24小时，坚持了两年。

“印象最深的那个夏夜，暴雨突至，帐篷几乎被淹，我们抱着仪器在田埂上蹲了半宿，就怕数据丢失。”王义祥说。两年积累的数据，后来成了国内首个柑橘果园碳计量监测技术体系的基础。

为什么夜里还要干活？“很多人从早上9点做到下午6点，用白天代表全天。晚上气温低了很多，变化肯定大，必须24小时盯着。”

王义祥是山东泰安肥城人，从农村走出来的“70后”。小时候父母在前面拉平板车，他在后面推。“那时候农民劳作基本靠人力，拖拉机都很少。”家里供他一个人念书，姐姐上到初中就出去打工了。他考上山东农业大学的林学专业，后又到福建农林大学读水土保持专业。2001年毕业后进了省农科院。“我是农民子弟，深知种地的艰辛。不走到农民中间，怎么知道他们的需求？”

如今，他已是省农科院资源环境与土壤肥料研究所研究员。

王义祥和团队用“慢工出细活”的坚守，成功破解了果园碳收支精准评估的难题。后来他把方法拓展到茶产业。安溪铁观音矮化密集种植、福鼎白茶重度修剪、闽北岩茶轻度修剪，每个产区管理方式不同，他和团队跑了安溪、武夷山、福鼎等七八个重点县，实地采样，构建起茶园碳汇核算方法学。相关技术成果已在全省推广超31万亩。

2019年深秋，王义祥承担第二次全国污染源普查项目，需监测生猪粪尿产生系数。当时正值非洲猪瘟严控期，他住进养猪场，一住就是3个月。

“养殖户每天凌晨5点多就起来喂猪，我们必须跟上节奏。猪什么时候‘拉’，我们就什么时候‘接’。猪关在猪圈里，屎尿要赶紧清掉，不然会被踩得到处都是。”每天凌晨5点起床称饲料、接粪尿、采样品。称重，记录，清理，再称重，这些琐碎的步骤环环相扣，一个环节出错，数据就得重新测。晚上和两岁女儿视频，孩子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他说那滋味很不好受，但挂断电话转身又钻进粪污处理间。

得益于深入研究，团队构建起一套南方特色农业废弃物多级循环利用技术模式，高温好氧发酵、生物质炭化等关键技术被成功攻克，实现农业废弃物转化效率提升20%以上。

6年前，惠安有一片滨海盐碱地，寸草不生。农场主郑培宗把地流转过来，却发现什么作物都种不活。恰巧，王义祥正是那片基地的科技特派员。“‘80后’的郑培宗，年纪比我小一点——愿意投身农业的年轻人实在不多。他有想法，我们便一拍即合，彼此配合着一起想办法。”

团队因地制宜，集成了秸秆生物反应堆、生物炭基肥等十几项技术。如今百亩示范基地里，西红柿、火龙果长势良好。村民李阿伯握着王义祥的手说：“王老师教的新方法，让我的收成比以前好多了！”

南方红壤丘陵区生态脆弱，水土流失与土壤退化问题一度制约着农业发展。王义祥带领团队从筛选适生牧草入手，构建“果—草”“茶—草”立体种植模式，山地开发的综合效益提升了77.6%至80.8%。团队不仅研究如何“绿起来”，更探索如何“用得好”——通过“以草养畜、以草育菌”，形成了一条生态循环产业链。

农业废弃物资源化的技术推广，效果很难立竿见影。“第一年没看到效果，第二年、第三年才慢慢好起来。”但农民一旦接受了，就会自觉地采用，“用有机肥，菜更脆更甜”。

“我是科研人员，本职就是科技创新。认准了就要深入乡村，只有在一线才能解决问题。技术落地了，农民认可你，那才是最美的时刻。我们到农村，很受农民欢迎，他们高兴地说‘王老师来了’，这是对我们科技人员最大的奖赏。对我们的技术，农民不质疑，愿意试，这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

到农村出差成了王义祥的常态，他每个月至少有两周深入农村一线，因此晒得皮肤黝黑。当被问及长年在农村奔波累不累，他乐呵呵地说，去农村干活可以晒太阳出汗，相当于健身。

在王义祥看来，搞农业的，无论去哪儿都在跟土地打交道。“林和农不分家，都是绿色植物，林木生长周期长，碳汇能存续几十上百年。而农业碳汇更复杂，土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碳库，要把它利用好。”

“农业是一个弱势产业，农民是弱势群体。我们做农业科研的，没有抱怨的理由，只有帮他们解决问题的责任，能帮他们多一点是一点。”他联合国内相关团队提出的《科学防控土壤酸化全面提升耕地质量》等建议，被省农业主管部门采纳，部分成果还报送国家相关部委。

茶叶碳汇标准于今年6月起施行。王义祥说，农民能否靠碳汇增收，还有较长的路要走。“科研人员先探索出方法，并继续推动。如果把碳汇推进交易市场，那么农民种地不但能卖粮赚钱，还能从碳汇里多一份收入。”

当记者问他对获得“最美科技工作者”荣誉有什么体会时，他谦虚地说：“荣誉是一种鼓励，但真正的‘最美’不是台上的光环，而是农民发自内心认可你的技术。归根到底，从事农业研究工作要有耐心，一点都急不得。以土壤改良为例，要三五年才见成效，虽然过程漫长，但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不然，等到下一代人去接手，那时地都不行了，拿什么种作物？”

林芝：“用户要的不是够用的技术，而是极致的体验”

在福州软件园福昕软件公司的大厅里，记者见到了林芝，身后的墙上大屏幕实时跳动着福昕阅读器在全球的下载数据。世界地图上，光点从各个角落亮起，汇聚到福州的服务器。“除了一个国家我们统计不到，全球都有用户。”这位福昕软件的架构师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2006年，林芝大学毕业。那一年IT行业正热，软件公司大多是做项目开发——承接政府或企业项目，来钱快。林芝也拿到了几个职位，待遇都比福昕好不少，但她犹豫了。

“我当初最看重的，是我做的东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用。”她说。

在技术论坛上“灌水”时，她无意中联系上一个福州大学的校友，对方正好在福昕工作。她去了公司一看——这是一家看起来很简陋的小公司，会议室摆的是乒乓球桌。之前去福州五四路的写字楼面试，都是高大上的环境，对比太强烈了。

但她搜索福昕的产品却发现，这家小公司的软件在全球有大量用户。“很多人不知道福昕是福州的，一直以为是国外的公司。”林芝说，“当时做严肃办公领域通用产品的国内公司数量很少。”

她选择了福昕，一待就是近20年。

福昕当时做的是PDF阅读器，全球用户数已经很大。林芝说，这让她觉得做的事情有意义——不是给某一家单位做一套系统就完了，而是每天都有上亿人在使用她参与开发的工具。一个bug修好了，所有人都受益；一个功能上线了，立刻能收到反馈。“那种感觉和做项目完全不一样。”

她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用户要的不是够用的技术，而是极致的体验。”

2010年前后，福昕PDF过滤器在一次例行性能测试中，四核CPU（中央处理器）环境下整体利用率只有25%，产品运行效率已经是同类产品的五六倍。但林芝觉得不对劲，“理想的并行状态，利用率应该无限接近100%。现在没达到，说明还有潜力没被激活”。

团队持续一整年在排查问题，想到了几乎所有的可能性，但始终没找到症结所在。

“大家明明知道问题可以解决，但就是找不到办法，就先放着，过一阵子再回头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林芝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经过不断排查，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内存池——多个线程同时工作时，关键资源挤在同一个内存池里排队，4个CPU只有一个在工作。她做了一个方案：复制4份内存池，让4个CPU同时跑，用空间换时间。

产品发布后不久，微软的一位工程师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性能对比文章——福昕的处理速度是国外竞品的39倍。“我们自己都没测出这个数据，因为公司没有八核的设备。”林芝说，“看到别人的测试结果，好开心。”

这套方案拿到了国家发明专利，还获得了福州市专利优秀奖。获得专利后，林芝又牵头优化模块初始化效率，把加载时间缩短20%。有人问她：“都拿专利，为什么还要优化？”她说：“还能继续优化，就应该去做，不应该等待。”

2024年，福昕Cloud API（云应用程序接口）上线。有客户说：“你们的API功能很强，但我们不会写代码，根本用不上。”散会当天，林芝召集团队做一个低代码平台，让不懂代码的人也能用。3个月后，平台上线，用户不用编程，拖拽几下就能组合出完整的文档处理流程。林芝说：“看到一位财务大姐也能用AI自动整理发票，我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2024年初，林芝和团队接到一个新任务，让福昕PDF编辑器适配鸿蒙系统。这套系统架构全新，且线程和渲染机制尚在快速演进，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照搬。“新的系统需要有人先去探索，而我们要做开路人。”

大半年，团队和华为的工程师都在摸索。两边对发现的问题来回沟通，一起解决。林芝说：“这是很多技术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有一次碰到渲染层面的问题，两边的工程师来回验证了3个星期才找到原因。“大家都没做过，谁也没有现成经验，只能凭各自的知识去试。”

2024年10月，福昕PDF编辑器鸿蒙版上架华为应用市场，成为国内首批完成鸿蒙适配的PDF厂商之一。一次逛街时，林芝在华为门店体验新一代鸿蒙手机，发现福昕阅读器已经预装其中。她笑着说：“那一刻，心里特别踏实。”

目前，林芝还在参与PDF2.0中国标准制定的相关工作。她带领团队逐条翻译、研读国际标准规范，在翻译过程中不断发现规范本身存在的问题。截至目前，团队已向国际PDF协会提交40余条修改建议，其中大多数被采纳，成为国际标准持续完善的一部分。“他们后来想给我们写感谢信。”林芝笑着说，“因为很久没有人一下子报告了这么多问题。”

在她看来，做好产品是一种责任，推动行业标准不断完善，同样也是一种责任。

这种责任意识，也让她对“最美科技工作者”这个称号有着自己的理解：一是对技术的执着追求，精益求精，抓住任何可以提升的关键所在；二是研发的技术要真正落地，不能束之高阁。

当被问及对新一代软件工程师有何建议时，她朴实地回答：“从一点一滴的细节入手，做好每一件小事；还要学会推广技术成果，让更多人使用。”

给年轻人的建议，其实也是她在回顾自己20年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