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闽北层峦叠嶂,绿浪翻滚。在中央苏区政和历史展示馆内,展柜中静卧的一只斑驳陈旧的黄腊药罐,常引得参观者驻足端详。这看似不起眼的黄腊,跨越百年烽烟,将老区人民的赤诚与红军战士的英勇紧紧熔铸。它从山野走来,不仅见证了革命年代人民军队与群众“生死与共、血脉相连”,如今更带着信仰的底色,在非遗传承的时代脉动中焕发新生。
烽火初逢
1934年8月,政和县东平镇西表村太平桥上,灼热的阳光与焦灼的期盼交织在村民眉宇间。远处蜿蜒山道上,一队灰色军装的身影如铁流般涌来。领头者目光如炬,正是中央红军七军团二十一师第58团团长黄立贵与政委陈一。
这支队伍的到来,不仅为山村带来革命的星火,更揭开了政和这片红土地上最为壮阔的篇章。太平桥上,红58团与杨则仕领导的政和地方党组织胜利会合。村民们涌上桥头,将煮熟的鸡蛋、新采的草药等物资塞到红军战士手里。
人群中,年过半百的老中医罗金碧手捧一罐温润如玉的腊膏,颤巍巍递到黄立贵面前。“团长,这是罗家世代秘传的黄腊,治伤有奇效。只盼着,战士们永远用不上它……”黄立贵郑重接过,肃然道谢。罗老汉摆摆手,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誓言一般刻进风中——“黄腊送红军,红军保太平。”
红58团进驻后,9月初先在西表村成立了建松政革命委员会,杨则仕任主席。9月底,在凤池村正式成立建松政苏维埃政府。同年11月,因革命活动需要,建松政苏维埃政府迁至西表村的魏氏祠堂。西表村由此成为闽北革命斗争的神经中枢之一。
鱼水情深
在西表村曹氏祠堂的梁柱下,红军建起了红星医院。名谓医院,实则简陋至极:门板拼成高低不平的病床,削磨后的竹片用作固定断骨的夹板,一口铁锅架在土灶上,煮沸的盐水便是最高级的消毒剂。这里药品奇缺,每一次战斗后,望着伤员化脓翻卷的伤口、因感染而肿胀发黑的肢体,军医都心如刀绞。
“医生,酒精棉用完了,金鸡纳霜也一粒不剩!”一次战斗后,护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在这命悬一线之际,人们想起了老中医赠予的黄腊。打开罐口,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冲淡了屋内的血腥味。
据介绍,白芨止血生肌,白头翁清热解毒,三七活血化瘀,将它们与茶籽油一同熬炼,便生成了黄腊。医书记载,它扶正祛邪,可用于皮肤疮疡、外伤出血、烧烫伤及慢性溃疡的辅助护理。
将信将疑的军医小心翼翼地为伤员清创,将黄腊均匀涂抹在狰狞的创面上。一阵清凉感如溪水流过焦土,原本痛得冷汗涔涔、低声呻吟的战士呼吸开始平稳。接下来数日,肿胀逐渐消退,脓血化为清液,新鲜的肉芽开始从伤口深处生长。
在战斗频繁、缺医少药的根据地,这黄色的药膏成为红星医院的“救命药”。它不仅帮助疗愈血肉之躯,更浇筑了军民之间牢不可破的情谊。每次红军出征,罗金碧都会备好黄腊作为随军药品,红军要付药费,他坚决不收,并再次重复:“黄腊送红军,红军保太平!”
薪火相传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当年倾囊赠药的东平镇罗氏家族,将这份“以药济世、以药助军”的祖训融入家风中,代代铭刻于心。
据介绍,罗家世代行医,祖上创办的“福和堂”医馆在当地颇有名气。走进罗家旧宅,一座略显破旧、约两米高的药橱静立厅堂,静数着百味人生。正厅墙上,一副嵌名联苍劲有力:“黄梅傲雪香飘远,腊蕊凌寒艳照天。”上下联首字巧妙嵌入“黄”“腊”二字,上联以梅喻技,言其药香如梅花般远播四方,代代不息;下联则以蕊寄情,寓示着对生命康宁、美好生活的殷切期许。
近百年的风雨侵蚀、世事变迁,黄腊制作技艺却如山涧涓流从未干涸。2023年10月,“政和东平黄腊制作技艺”被列为南平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今年4月,又被列入第八批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
前不久,罗氏后人携手福建中医药大学药学院专家,成立了政和县国正传统医药研究院,致力于收集和研究政和当地中医药民间秘方。
据了解,该研究院还将同有关部门调研落实民间偏方传承者,协助引导后者申报“中医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此外,福建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人民医院将“闽粹黄腊”上报申请省卫健委科技计划项目。
从民间草药到战地良药,从祖传秘方到省级非遗,黄腊不仅是中华传统医药智慧的结晶,更是老区人民与人民军队“双向奔赴”的生动见证。这份跨越百年的情谊,已深深融入闽北红土地的基因。
如今,西表村的红军桥依旧横跨在潺潺溪流上;红星医院的旧址、红58团团部的残垣皆在草木荣枯间无言诉说着当年土地革命的火热。村里老人们还能清晰地向后辈讲述那些如数家珍的故事——黄腊将年轻的生命从鬼门关拉回,太平隘大捷后村民组成的担架队在星夜下与死神赛跑……
每一个故事里,都跳动着一颗滚烫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