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下午,三明市沙县区老年大学教室里略显闷热,64岁的邓建华却一身行头,凝神静气。他手猛地一挥,那股属于《杨六郎发兵》中孟良的悍勇之气,瞬间让这间普通的教室有了戏台的肃穆。“双手接过一支令,马来,五台山上看分明!”这一声“小嗓”冲口而出,高亢清亮,尾音拖得极长。
台下,老年大学学生邓素清举着手机目不转睛地拍摄,生怕漏掉那个拐了几个弯的拖腔。“唱腔偏江西弋阳方言,学起来不易,得录下来回家慢慢复盘。”她说。
所谓“小嗓”,即假声唱法。因多用小嗓行腔,又掺着沙县方言土音,当地人便把这门戏叫作“小腔戏”,也形象地喊它“土洋腔”。
近年来,这缕乡音从深山古村一路唱到了城区课堂。日前,盖竹小腔戏入选我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弋阳腔里话沧桑
盖竹村藏在沙县区富口镇的群山褶皱中,2019年被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这是‘道光九年(1829年)重新鼎修’的字样,这木头,吸了200年的戏味儿。”邓建华指着村中云庆庵古戏台梁上依稀可辨的墨书告诉记者。
清末,一批江西弋阳的造纸工匠来到沙县盖竹安营扎寨。每当工歇,匠人们便扯开嗓子,吼起家乡的弋阳高腔。曲调悠扬,引得村民纷纷效仿。久而久之,外来腔调与本土土音相互交融,催生了盖竹小腔戏。
这门艺术虽源自弋阳腔系统的大腔戏,但在长期流变中,其唱腔音乐已以皮黄腔为基础,掺入沙县方言。盖竹小腔戏还加入了京胡、二胡等弦乐伴奏,相校于大腔戏的“大锣大鼓唱大戏”,曲调更加婉转。
其表演程式极具特色,动作多带木偶戏痕迹。邓建华演示“洗马”动作:“演员要把马鞭从后台牵出,依次完成泼水、刷洗、梳鬃、披鞍,这套细腻程式,是早期戏曲的活态遗存。”行当手势亦有严规:“正旦手平乳,正生手平肩,大花手平头,错一点都不行。”
在这个闭塞的山村,小腔戏曾是村民的“电视机”。邓建华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1915年的老抄本《杂出曲本》,封面落款“乙卯年南昌月鉎手立”,纸页泛黄,虫蛀斑驳,却字迹清晰,是盖竹小腔戏的“根”。
旧时,当地将“过三节板”——男子年满十八岁须登戏台前三层踏板唱完一出——与“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并列为人生三大事。“没上过‘三节板’,不算男子汉。”邓建华说。
据介绍,早年间的拜师仪式中,新弟子需抓一只红毛公鸡,将鸡血滴入酒中,师徒共饮,立下“学艺不辍”的重誓。“那时候学戏苦,这些规矩就是要告诉弟子,既然入了门,就不能半途而废。”邓建华说。
灶膛灰中留火种
邓建华的守护,始于一场近乎绝望的“藏匿”。
1980年,邓建华正式拜师邓秀杨,攻小生。彼时,古戏虽已解禁,但资料损毁、传承断档等,让戏班元气大伤。邓建华至今记得,父亲邓恒金(第三代传人,攻小旦)把十几本总纲本用油纸包了三层,趁夜色塞进灶膛的夹墙里,又把蟒袍、盔头藏进阁楼的稻草堆中。
“那时候不是不想唱,是不敢大声唱。”邓建华回忆,儿时常见父亲和老艺人想戏想得厉害,便偷偷溜到后山,派人在路口望风,压着嗓子哼几句。“那不是登台献艺,而是在夹缝里留一丝火种。”这种在压抑中滋生的渴望,让邓建华格外珍惜后来的每一次锣鼓响起。
20世纪90年代,盖竹村“长乐轩”戏班迎来短暂的复兴。作为村里的文书,邓建华成了戏班的“救火队长”。“老师傅们每次都爱找我帮忙,一来二去,我对整个演戏的流程都熟透了。”他不仅精通生、旦、净、末、丑,还掌握了二胡、唢呐、笛子等文武场乐器。
“那时候,盖竹村每晚都有戏。”邓建华回忆道,演《洗马》时,台下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盯着演员手中的虚拟马鞭;演《薛刚反唐》时,那张画着“巴掌印”的脸谱一亮相,台下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时候的掌声,是发自肺腑的,因为大家知道,这戏来得不容易。”
然而,随着老艺人年岁渐高、记忆力衰退,许多口传心授的剧目面临“人亡艺绝”的风险。那些年,邓建华总是随身带着一台笨重的录音机,成为老艺人家里的常客。
“老人家记性差,今天说一句,明天忘了,我就反复跑、反复录。”邓建华像哄孩子一样耐心,一句唱词往往要反复录,回去后再对着口型一字一句地校对。前后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他才从老人们的记忆碎片里“拼”出了8部大戏脚本。
老树春深更著花
进入21世纪,戏班演出逐年减少。“最萧条时,连一面锣都敲不响。”邓建华说。直到2015年,盖竹小腔戏被列入三明市非遗名录,沉寂多年的“小嗓”终于迎来了破局的曙光。
2016年7月,邓建华在村里创办首期培训班,伏案手写教案,培养出8名“科班”新人。2017年,他当选市级非遗传承人。面对虫蛀斑驳的手抄本,他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将《双虎山》《天水关》等大戏录入电脑,建立起数字档案。“以前剧本烂了,戏就没了;现在有了电子版,根就能留住了。”邓建华说。
为了让古老戏曲对接现代审美,他还大胆“删繁就简”:“以前演《征西》要两天两夜,现在提炼精彩片段,改成了十几分钟的折子戏。”这种“适者生存”的智慧,让古老艺术在当下更具生命力。近年来,盖竹小腔戏频频亮相省市展台,累计举办500人以上展演18场、培训16场。2020年,央视《中国影像方志》把镜头对准了这座深山古村。
在富口中心小学,小腔戏成了特色课。2020年起,“非遗进校园”落地,自编简易教材,选拔组成“小小戏班”,先后惠及300余名师生。“孩子们不一定能听懂‘土洋腔’,但他们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脸谱,喜欢耍花枪的帅气。”邓建华笑着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然而,传承之路依然荆棘密布。目前能完整登台者仅50人左右,随着老艺人年岁渐大,后继人才匮乏、演出市场狭小等问题日益凸显。对此,富口镇党委书记余灼凤介绍,镇里正依托云庆庵古戏台打造非遗传习所,联合富口中心校搭建常态化传习平台,构建“老艺人传帮带、青少年接接力”的梯队模式。“我们不仅要守住戏台,更要让戏曲走出戏台,走进群众生活。”
沙县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张海清介绍,中心正借力“非遗进校园”及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等各类展演平台扩大小腔戏影响,并计划在区非遗传承展示中心设立小腔戏传承点,常态化开展相关技艺培训活动。
福建省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罗金满研究小腔戏10余年,在他看来,盖竹小腔戏的价值远不止娱乐。“它保存了一些如《双虎山》等全省乃至全国罕见的剧目,不仅是珍贵的戏曲活化石,更是窥探明清宗族社会的一面镜子。”他建议,政府要加大投资支持,培养人才,利用好学习戏剧的传统,在全区范围内选拔苗子,做好传帮带工作。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云庆庵古戏台在暮色中留下斑驳的剪影。邓建华收拾着道具,看着台侧扒着幕布、模仿老艺人手势的孩子们,轻声说:“只要盖竹村还有人愿听,这戏就不会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