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的午后，文莱达鲁萨兰国的福建会馆，阳光刺眼，空气里蒸腾着热浪，半掩的木门里，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飘出。

“一级棒！南音的唱腔不简单，表演技巧比歌仔戏更高级！”一曲南音，给了台下的程永年“小小的震撼”。这位祖籍福建金门的“侨二代”，在文莱出生、长大，从事歌仔戏演艺，生平第一次接触南音。

程永年的震撼，来自中国泉州文化代表团的表演。前一天，这个以晋江市南音艺术团为主体组建的10人团体刚刚受邀参加完中文建交35周年庆祝活动，当天又给文莱的福建乡亲带来专场演出。10天时间里，他们马不停蹄，接连在印度尼西亚、文莱、斯里兰卡三国举办了8场文艺展演。

2010年成立的晋江市南音艺术团，以青年南音艺术家为中坚，已经多次受邀登上国内外重要舞台。“80后”团长陈铭伟是这次文化交流活动的总导演。在他看来，更重要的是抓住每一次机会，传习福建南音。

南音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乐种之一，发源于泉州，主要用闽南语演唱，也被誉为“中国古代音乐的活化石”。对闽南人来说，南音即乡音。百余年前，大批闽南人开始“下南洋”，带着南音一路向南传播，有闽南人聚居的地方几乎都有民间南音社团。然而，随着“下南洋”的老一代南音弦友去世，海外南音传习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

早年，陈铭伟曾接到新加坡传统南音社老社长的邀请，希望他移居新加坡，将传统南音社传承下去，当时，社里最年轻的弦友也已70多岁。一年前，陈铭伟再赴新加坡，发现传统南音社已经关门，老社长去世后，这个馆阁再也无人举旗。

这让亲历过南音传承危机的陈铭伟唏嘘不已。

在泉州，南音也曾一度没落。从1989年开始，为推动南音的保护传承，泉州市持续开展“南音进校园”活动，南音作为乡土教材进入了中小学特色课堂。经过30多年的熏陶，南音受众显著年轻化，包括陈铭伟在内，晋江市南音艺术团的年轻人正是在校园里接触并喜欢上南音的。与此同时，泉州国际南音大会唱持续举办数十年，累计超10万人次参与，覆盖20余个国家和地区，让南音有了海内外交流平台。

“海外南音馆阁全靠老一代华侨的坚守，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往往难以为继，他们需要来自家乡的帮助。”陈铭伟介绍说，“现在，每挂上一块海外南音传习中心的牌匾，就像把一面社旗重新立起来。”

6月21日，晋江市南音艺术团到访位于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的东方音乐基金会。传习中心挂牌仪式上，几名穆斯林女学生在黄值容的指挥下登台演唱南音，表演略显生涩却格外认真。

31岁的黄值容是“侨三代”，在印尼出生、长大。2013年，印尼举办了一场全球南音汇演，第一次听闻南音的黄值容感受到“自己血脉里与中华文化的链接”。那时，他只知道这是来自祖辈故乡的艺术，就连在印尼出生的父母都没听过。此后，他在基金会学习南音十几年，也曾多次到福建泉州接受专业老师的指导。如今，他已成为馆阁的骨干，每周日都会到基金会给学员们上课，来回路程虽远，但他分文不取，像他的师长们一样。

“基金会现在稳定有十几名年轻南音学员，华裔、非华裔都有，最小的学员仅13岁，大多数坚持学习超过一年。”黄值容介绍说。为了帮助印尼学员认识南音，他和同伴还在闽南语曲谱上用印尼语标注发音。

近年来，为了让南音有更多年轻的知音，海内外的南音弦友一齐发力。10年间，晋江市南音艺术团在海外南音社和福建乡亲的帮助下，陆续在东南亚5个国家的7座城市设立了海外南音传习中心，由艺术团外派师资，每次驻地教学20天到一个月，同时配套线上课程、组织海外华裔青少年回国开展寻根活动。

“我爱蓝蓝泉州湾，我爱青青戴云山，泉州，我的故乡，我的故乡。”文莱福建会馆的演出在《蓝蓝泉州湾》的歌声中结束，热烈的掌声中，台下的程永年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那晚餐叙，他和陈铭伟一块合唱经典的闽南语老歌《爱拼才会赢》，旋律起时，共济一堂的海内外福建人同声应和。

乡音，把他们再次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