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闽宁协作30周年。闽宁协作是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工作期间亲自开创、亲自部署、亲自推动的重大实践。经过30年接续奋斗，闽宁协作从推动单向扶贫向经济社会全方位多层次、全领域广覆盖深度协作拓展，成为全国东西部协作的典范，为全国各地不断深化省际协作提供了宝贵经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特征，推动区域协调发展是扎实推动共同富裕的内在要求。省际协作为应对区域间发展不平衡、不协同提供了具体路径，健全省际协作体制机制是完善实施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的重要措施。从实践来看，省际协作不限于政府间的战略合作协议，还包括产业分工、人员流动、基础设施共建等多方面。因此，要将省份范畴扩展为产业发展水平各异的经济地理单元。
党的十八大以来，福建积极响应国家区域重大战略的号召与安排，进一步将省际协作推向纵深，推动闽宁协作、闽粤合作、闽赣合作、浙皖闽赣边界合作等不断打开新局面，为促进区域协调发展、扎实推动共同富裕提供了福建样本。这一样本以畅通经济循环为基础，以合理分工发挥比较优势为关键，以激发地区主观能动性为内驱力，构成了完整的省际协作促共富的机制体系。
一、从生产到流通：省际协作的理论逻辑
省际协作推动区域协调发展要实现两大目标：一是产业协同保持高水平，二是各省份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根据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经济发展情况是地区价值周转量和周转速度的宏观反映。价值周转量反映了地理经济单元的生产力发展水平，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物质基础。价值周转速度是宏观经济是否充满活力的底层机制，在存在产业分工的情况下，周转的快慢能反映出社会供需情况和产业间协同水平。在生产力高度发展的今天，提高价值周转速度日益成为推动省际协作、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点难点。
畅通经济循环是提高价值周转速度、搞活区域经济的重要举措。在以实体经济为基础的经济体当中，价值需循环往复地周转于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等各环节。这些环节共同构成“一个总体的各个环节”，深刻体现了社会再生产过程的内在联系与统一性。然而，省际分工的深化使得价值周转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形式。价值在各环节周转的同时往往也伴随着跨越多个行政区，这不仅不可避免地提高了交易费用，还增大了流通中断的风险。因此，为确保经济循环始终畅通，必须着力打通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各环节存在的痛点堵点，才能为搞活各省份经济提供必要保障。
省际禀赋差异与经济发展梯度是开展省际产业协作的必要前提。在经济发展初期，一个经济体可支配的资源相对有限，往往将其优先投向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完善的禀赋优势地区。随着经济持续增长，经济体内部逐渐形成先发地区与相对落后地区的二分格局。这种发展的不平衡与不协同催生了区域增长极，先进的工业部门和生产方式并非在所有地区同步建立，而是先在发达的增长极孕育成熟，随后逐步扩散至更广阔的空间。在这一阶段，增长极已经建立起先进的生产体系，从而使相对落后地区要素成本低的比较优势得以显现，出现了“先富带后富”的发展机遇。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相对落后地区抓住发展机遇的过程会自发演进，而政府通过规划引导、政策支持与资源协调，更能显著加速其发展。由此可见，在推进发展过程中，早期禀赋差异带来的经济发展梯度，是未来开展省际协作、实现区域优势互补与整体经济效率提升的必要前提。
实现区域协调发展的新格局要在省际合理分工的基础上发挥主观能动性。省际禀赋差异与发展梯度是客观现实，这决定了简单追求发展同质化或水平均等化，不仅效率低下，更可能造成巨大的资源错配与浪费。因此，走省际产业合理分工、优势互补、联动协同的发展道路，是在追求区域协调发展的同时确保整体效益最大化的关键。同时，省际协作不能仅仅停留在静态的资源分配上，更需深刻把握价值周转的客观规律，实现全社会产业资本周转的顺畅衔接与高效循环。只有这样，才能有效避免因重复建设导致的产业雷同，因争夺有限资源或市场而引发的恶性竞争，以及因供需错位造成的产品滞销困境。此外，各省份应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前提下发挥主观能动性，积极改造经济社会发展的基础条件，为创造省际产业高度协同、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良好局面贡献力量。这一方面需科学研判省份资源禀赋和发展阶段，精准识别发展优势和短板，从而在省际协作当中找准分工定位；另一方面需前瞻布局、系统推进，着力健全交通、信息、能源等关键基础设施体系，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和制度保障，切实打破区域壁垒，不断增强省际经济联系的紧密性与协同性。由此推动商品与要素在省际更自由、更高效地流动与配置，逐步缩小先发地区与后发地区的发展差距，为区域经济迈向协调、可持续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因此，推动省际协作以实现区域协调发展，本质上是在尊重各省份资源禀赋差异与发展梯度这一客观现实的基础上，通过增强省际产业协作的紧密性与协同性，加快价值周转速度，从而逐步缩小区域经济差距，实现高质量发展。在省际分工不断深化的进程中，各省份还需主动作为，着力畅通宏观经济循环，打通生产、分配、流通、消费各环节的堵点，切实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最终推动区域发展从“增长极引领”向“全域协同”跃升，全面激发整体经济活力。
二、从协作到协同：福建积极探索省际协作的实践经验
产业协作是在各省份之间建立起分工协作的合作关系，而产业协同则是在协作的基础上，通过更紧密的联系、更合理的分工以及更畅通的经济循环，使省际产业链形成一个有机整体，从而实现整体效率提升和共同发展。福建在推动省际协作向协同迈进的过程中，通过“打破流通壁垒—创新省际协作模式—筑牢系统支撑”三位一体的方式，形成了系统而务实的实践经验。
首先，福建在打破省际交易壁垒、畅通经济循环方面迈出了坚实一步。过去商品的跨省流动面临诸多障碍，如交通不畅、交易壁垒突出、信息不对称等。这些障碍造成了“生产发展而销售停滞”的局面，大量商品难以高效走向外地市场，反过来抑制了企业扩大再生产的积极性。因此打破交易壁垒、提升商品流通效率，是增进省际产业协同水平的必要举措。2025年7月，龙岩市武平县东留镇的闽赣省际农产品集散中心正式投入试运营，该集散中心包括“特色产业研究推广服务中心”和“特色农产品分拣冷藏中心”两大核心功能区。通过高度整合仓储、冷链物流、精细化分拣包装等关键流通环节，解决了过去闽赣边界农产品“小而散”、标准不一、流通效率低等痛点，显著提高区域物资流通效率。先进的标准化分拣流程确保了产品品质的统一，而完善的冷链储运体系则极大地延长了农产品的保鲜期和市场半径，使得芙蓉李、富贵籽等原本受限于地域的优质农产品得以顺畅地走向更广阔的市场。集散中心成为加强两省经济联系、缩小发展差距的关键平台，切实提升了两省居民的生活品质，为深化闽赣两省协作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创新样板，是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的生动实践。
其次，福建将省际协作与对口帮扶同时推进，为推动区域协调发展进行了有益探索。在全国层面，长期存在东部与中西部、“城”与“乡”之间的发展梯度。而在福建省内，也有“山”与“海”的次第发展。在各省份经济发展水平差距较大的情况下，先发地区对相对落后地区开展对口帮扶，是帮助后者摆脱经济困境、夯实产业基础的必要举措。福建在实践当中，将省际产业协作与对口帮扶有机结合，既注重跨区域产业链的合理布局，又精准对接合作双方的资源禀赋与产业优势，实现了“帮扶”与“协作”双轮驱动。福建精心打造了“沪明临港产业园”和“广龙合作产业园”两大跨省产业合作平台。沪明临港产业园是福建三明与上海深化协作的关键平台，依托上海的资本、技术、管理优势，融合三明的空间、生态与产业基础，共同发展高端制造、生物医药、新材料等前沿产业。广龙合作产业园将广州在汽车制造、电子信息等领域的产业辐射优势，与龙岩在新能源材料、机械装备等领域的后发潜力深度融合。随着电池材料上杭基地项目、“光储充换”一体化示范项目等重点工程相继落地，龙岩在新能源汽车上游材料领域实现关键突破，广州整车制造产业也获得了更贴近、更可靠的供应链支撑。
最后，福建通过统筹推进重大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均等化，为深化省际产业分工协作构建了坚实的系统性支撑。在交通网络构建方面，漳汕高铁、龙龙铁路武平至梅州段等关键工程的推进，显著增强了闽粤赣省际通道的通行能力。此举显著提升了人员跨区域流动效率，并通过降低物流成本，有效激活了产业链供应链的协同效应，为商品和要素在区域间的高效配置奠定了坚实基础。在消费环境升级方面，福建积极完善城乡消费基础设施，加快推进公共充电网络布局，努力打通新能源汽车下乡的堵点。同时，依托“全闽乐购”系列活动、打造省级示范商圈以及建设“福品首发”平台，持续培育新型消费场景，充分释放家电、电子产品等大宗商品的消费潜力。在公共服务均等化方面，福建着力推动教育、医疗、托幼等优质资源下沉，逐步缩小区域间民生差距。这不仅缓解了相对落后地区居民扩大消费的后顾之忧，也通过提升整体民生福祉，使“敢消费、愿消费”成为共同富裕进程中的生动体现。
三、从帮扶到联动：省际协作促进共同富裕的长效机制探索
未来，福建需在巩固成果的基础上持续深化体制机制创新，推动省际协作向更深层次、更高质量迈进。具体而言，可从以下三方面着力。
一是推动新时代山海协作从传统帮扶升级为内生动力培育，将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形成可持续增长模式。几十年来，我国坚持实施对口支援与对口帮扶，取得脱贫攻坚战的全面胜利。传统的“输血式”帮扶虽能缓解短期困难，却难以形成持续增长的内生动力。在迈向中国式现代化的新征程上，要实现省际发展模式从“帮扶”到“联动”的升级，关键在于将资源优势切实转化为发展优势。以闽宁协作为例，福建贯彻“授人以渔”的理念，为宁夏带来现代农业技术、品牌运营和市场营销经验，将枸杞、干果、牛奶等特色土特产打造成具有市场竞争力的商品。这不仅显著提升了产品附加值，更带动了宁夏本地就业与劳动者技能提升。这一模式不再是单向的帮扶援助，而是基于比较优势的主动协同，真正把宁夏的潜在资源优势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增长点，为省际产业协作注入了持久活力。
二是将消费者需求作为产品创新的前进方向，借助数字技术敏锐捕捉消费动向，打造弹性化的省际供应链产业链。在消费升级与数字经济蓬勃发展的背景下，市场竞争已进入“短期优势时代”，产品生命周期缩短、消费偏好瞬息万变。这要求省际产业协作紧跟市场脉搏，以需求为导向驱动产品创新和产业升级。通过大数据分析、用户画像、线上线下调研等手段，实时跟踪消费动态，并将这些信息及时与协作省份的产业主体共享，形成数据驱动的协同决策机制。在此基础上，引导企业根据消费市场需求变化灵活调整生产计划，推动柔性制造与定制化生产模式，有效避免产能过剩和资源错配。
三是以技术和制度创新迎接市场波动持续冲击传统产业链供应链的挑战。以规模化、标准化为特征的传统刚性生产模式，已经难以适应快速变化的市场环境。日益多元化、个性化的需求要求构建高度弹性的产业链供应链，频发的供应链中断、价格波动等外部冲击则需要各省份形成优势互补、风险共担的韧性协作体系加以应对。在技术层面，让工业互联网、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新一代信息技术，深度融入省际产业协作当中，赋能市场调研、产品研发、销售售后等各环节，加速产品迭代与创新扩散，推动省际供应链产业链竞争力整体跃升。在制度层面，需要创新政策工具。如通过设立跨省产业协同基金，构建风险共担机制，以降低协作过程中的制度性摩擦，为省际产业协作提供持续稳定的制度保障。
福建在省际协作促共富的探索中，已初步形成了从“帮扶”到“联动”的长效机制框架，为处在不同发展阶段的地区提供了可借鉴的区域协调发展经验。未来，还要通过推动省际协作升级、基于消费者需求驱动创新、构建跨省份弹性化生产和经济韧性机制，实现更高水平的省际协作和高质量发展，为扎实推进共同富裕贡献更多的“福建智慧”。
［作者为厦门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教授。本文系福建省社科基金项目“山海产业融合赋能福建区域协调发展的长效机制与路径研究”（项目编号：FJ2025C03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