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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操盘手”的七十万亩版图

□本报记者 庄紫怡 通讯员 陈晓星 饶丽英 文/图

杨林溪穿枫元村而过,沿岸是万亩高标准杂交水稻制种示范基地。

建宁县枫元村杂交水稻制种田里,农机手在收割成熟的杂交水稻种子。

在江西省横峰县,制种经纪人黄强(中)和建宁农户在田里查看杂交水稻制种长势。

农户从三轮车上搬下秧盘,往插秧机上码。

农机手操作无人机喷药。

核心提示

稻,古称“稌(读作tú)”,《诗经》中有“丰年多黍多稌”的吟唱。而对稻种的选育与处理,更是贯穿了华夏农耕的历史长河。

闽西北山区小县建宁,延续着这份古老的耕耘。2013年,建宁被农业部认定为国家级杂交水稻种子生产基地县,也是全国最大的县级种子生产基地。全县水稻制种面积仅16万亩,却撬动了省内外70万亩制种产能——这超出的部分,不在建宁的田里,而在建宁人的脚下。

每年,100多家省内外种业企业扎堆来建宁备案,水稻品种超过400个。它们看中的不仅是建宁的地,更因为这里有一支全国独有的队伍:制种经纪人。他们是产业链的“黏合剂”,活跃在种业公司与农户之间,从订单对接、面积落实到技术指导、收购入库,经纪人对制种全流程进行组织、协调与落地。他们既是中间人,也是兜底人。

从1976年千人下海南学艺的“种子包头”,到如今521名持证上岗、跨省组织生产的“产业操盘手”,这支队伍走过了近半个世纪。他们带着建宁的指标、技术和农机跨出县界,把“建宁标准”种进外地的田里,让建宁从“制种大县”一步步走向“种业服务输出地”。

“北张掖,南建宁。”16万亩地,70万亩产能,究竟是如何“长”出来的?近日,记者走进建宁田间地头寻找答案。


走出县界

7月的赣东北,烈日当空。江西省抚州市南丰县的一片制种稻田里,黄强蹲在田埂上,盯着插秧机一趟趟驶过。这名出生于1999年的年轻人,2022年大学毕业后回到建宁子承父业,2024年正式拿到制种经纪人证书。今年,他手里的制种指标有500多亩,其中大部分布局在江西。

“建宁的地就那么多,好田都抢着要,要扩大规模只能往外走。”黄强说得直白。他家原本以农机服务为主,父亲黄勤建是建宁最早一批做种子烘干的人之一,从第一代立体式烘干机一路改造到第四代平卧式烘干机,还申请了专利。如今家里有200多台/套农机,一年服务面积3万多亩,其中建宁本地1万亩、外地2万亩。

和黄强一样,越来越多的建宁经纪人选择走出去。罗凤香2016年进入制种行业,2018年拿到制种经纪人证,从业10年间,她的基地从建宁本地拓展到了南平、三明、龙岩,甚至江西赣州。“走出去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建宁地不够了,达不到企业给的指标;二是外面的地租相对更便宜些。”

但便宜不是白捡的。外地的地不是拿来就能种,前期工作远比本地复杂。“先要评估海拔、水源、气候,都合适了再开始试种,试种成功了才能大面积铺开。”罗凤香说,她选择的基地大多海拔和建宁接近,昼夜温差大,适合制种。今年,她在明溪、宁化、赣州、邵武等好几个地方都有制种基地,光明溪县就种了2000多亩。

出去的不只是人,还有整套技术和标准。

“花期调控是最考验技术的,完全靠经验。”罗凤香说,杂交稻制种要让父本和母本同时抽穗扬花,才能保证授粉结实,差上三五天,产量就大打折扣。旺花期就那么几天,必须抢时间,调整花期。“这活儿外地农户干不了,建宁的经纪人个个都懂。”

除了核心技术,建宁的农机队伍也跟着经纪人一起走了出去。黄强的农机服务队常年在外作业,近期所有机子都在外地插秧。“建宁的农机手活干得更细,经验也更丰富,因此我们基本都是从建宁调农机过去作业。”

“生产在外,标准在内。”这是建宁制种产业走出去的独特模式——地种在外地,但烘干、精选、质检、入库这些核心环节依然留在建宁,用建宁成熟的设备和标准把控最终质量。

走出去,最先尝到甜头的,是建宁自己的农户。

今年60岁的张福移,跟着黄强到了江西上饶,管着130多亩制种田。这个年纪本可以在家带孙子了,但他闲不住。去年120亩地,赚了12万元,他信心倍增。像张福移这样被带出去的建宁农户还有不少,每人负责100多亩制种田,一年下来都能挣十几万元。

更让人想不到的变化,发生在外地农户身上。

任小峰是江西上饶人,48岁,过去跟制种八竿子打不着。2022年,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着黄强干,第一年只流转了200多亩。“以前哪里懂得制种,全是跟着他们一步步学。”4年下来,他的胆子越练越大,田也越种越多。去年800亩地,他赚了70多万元。今年他直接流转了900亩。“胆子大了嘛,敢干了。”任小峰笑着说。他还告诉记者,当地现在也有了制种保险,一亩保额1500元,“上饶慢慢重视这个行业了,我们心里也更有底了”。

“我们在江西制种,田租涨了,工钱涨了,种子单价也涨了,当地农户高兴得不得了。”黄强这句话把变化说透了。过去那些田,种植水稻纯收入1000元左右,和普通水稻比,制种每亩多赚3000多元。建宁人出去,不光是给自己谋了条路,也把制种这个行当带火了,外地的土地被重新估价,外地的农户也有了新的营生,连带着当地的农机手、打零工的,都跟着多了份收入。

一个产业进来,激活的不只是一片田,更是一方人的日子。

攒出底气

建宁经纪人凭什么能“走出去”?答案藏在近半个世纪的产业积淀里。

1976年起的10年间,建宁“千人下海南”学习制种技术,“包头”应运而生。他们一头对接种子企业,一头组织农户生产,鼎盛时期福建省七成种子出自建宁。“靠的是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加上从海南学回来又在本地实践成熟的技术。”建宁县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管委会教授级高级农艺师余添发说。

200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出台,全国制种业驶入市场化快车道,借着这股东风,建宁制种面积从两三万亩一路扩张。队伍壮大了,问题也来了——经纪人素质参差不齐,企业和农户两头“踩坑”。

为了打消企业顾虑,2013年,建宁在全国率先推行制种经纪人执业资格制度,乡镇推介、统一考核,三条硬杠杠——懂技术、会管理、有经济基础。“首批只发了153本证书。”此后,年审制度、诚信黑名单、种业巡回法庭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经纪人队伍从“散兵游勇”蜕变成“正规军”。如今,全县累计培训持证经纪人521名,熟练掌握制种技术的超过1万人。

福建天力种业负责人曹思洲,2001年来到建宁。他看中的正是这里的自然条件——建宁地处武夷山脉中段,丘陵与河流交错,山垄田多,自然隔离条件好,不同品种不会串粉;昼夜温差大,湿度适宜,种子发芽率高、耐储性好,色泽也鲜亮。“温光条件充足,种出来的种子品质就是不一样。”

曹思洲也是经纪人模式的早期推动者。2003年在建宁伊家乡发展制种,他找了当地卖农药的肖学仁当中间人,负责传达技术要求、组织农户。肖学仁边干边学,攒起一批信任他的农户后开始自己找订单。经纪人的雏形就这样在市场里长了出来。

如今,每年100多家种业企业在建宁备案,可建宁制种土地只有16万亩,早已饱和。企业为什么不直接去土地更充裕的外地?

“受企业公认,同一品种在建宁生产的质量更高;建宁人出去制种,质量产量也更高。”余添发说。

曹思洲坦言,曾尝试直接对接外地制种,但问题层出不穷,根本行不通。建宁经纪人体系正是降低风险的关键——企业只需对接持证经纪人,面积落实、技术管控、质量达标、按时交付全闭环搞定。经纪人有证可查、有信用档案、有实力兜底,出了问题找得到人。

外地的牵头人,只负责组织管理,不碰技术活、不垫资、不保底、不担风险。建宁的经纪人则完全不同——自己要垫付土地流转金和生产资料费用,自己全程技术指导,自己扛下风险。两者之间,隔着的是责任的分量。

2011年低温异常,曹思洲在长汀的基地亏了70万元,种子质量不佳,他仍按正常价给农户结账。“不能让农户第一年就亏钱,会失去信心。”罗凤香等制种经纪人也都给农户保底收入,不管天灾人祸,农户收益有保障。加上覆盖全县的制种保险,在双重托底下,农户敢种愿种。

“最核心的是建宁的制种氛围浓厚。”曹思洲说,在建宁,干完活吃饭都在聊制种,互相切磋学习。

在余添发眼里,建宁的底气来自方方面面。3000多座改造后的烤烟房,加上专业烘干中心,让全县种子烘干率稳定在95%以上,硬件设施实打实过硬。保险兜底加上经纪人保底,再配上种业巡回法庭这样的法治护航,服务保障织成了一张密网。

政府层面同样给力。县里结合建宁的生态条件和耕作习惯,对全域制种区域科学划分布局,按海拔、水土、气候确定品种和播种期,让种植有了科学化的章法。

自然禀赋、人才队伍、产业配套、制度保障——四重优势层层叠加,才形成了建宁强大的产业磁场。

向何处去

建宁这套模式,其他地方能学吗?

“很难复制。”余添发的回答很干脆。在他看来,上游种业公司对建宁的信任,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不是发几本证就能建立的。

“可学的是制度和方法。”余添发告诉记者,例如经纪人持证上岗、建立信用档案、规范合同管理;“企业+经纪人+农户”的组织形式;整合农机、烘干、加工资源做全链条社会化服务,这些经验其他产区都可以借鉴。事实上,建宁的模式创新已经被省级层面采纳。2023年底,《福建省杂交水稻种子生产管理办法》施行。这也是全国首个省级杂交水稻种子生产规范性文件,其中就明确提出农业农村部门应当开展制种经纪人职业培训,推行制种经纪人持证上岗制度。近几年,建宁也一直在给周边县市培训经纪人,输出技术和管理经验。

但真正难复制的,是建宁沉淀了半个世纪的产业生态。

曹思洲说,建宁的农户从小耳濡目染,多少都懂点制种技术,经纪人指导起来事半功倍。建宁的农机手、烘干厂、种子仓库,都是跟着产业一起壮大的,配合起来严丝合缝。更重要的是,企业、经纪人、农户之间,都是几十年合作攒下的信任。

余添发认为,建宁的成功,是自然禀赋、技术积淀、人才队伍、配套产业、监管体系共同作用的结果。别的地方可能土地更多,但没有50年的技术传承,没有成熟的经纪人队伍,没有全套的配套设施,光学个经纪人制度,很难起作用。

当然,这套模式也并非没有挑战。

最让人头疼的是“人”的问题,经纪人接班人以及田间干活的农户从何而来。干经纪人这行,全年泡在田里,操心的事从播种到收购没一样能甩手,年轻人很多不愿意干。现在活跃的经纪人,基本在40岁到60岁之间,队伍偏老化,像黄强这样的“90后”是个例。更紧迫的,是用工难的问题。制种许多环节还得靠人工,有些边角地块机械压根进不去。现在下田的农民年龄在五六十岁,再过10年,这批人干不动了,偏远一点的地块可能撂荒。

其二是田越种越远之后的管理问题。以前基地就在本县,经纪人一天能跑好几个村,哪块田该打药了、哪块田花期到了,自己下田一看就清楚。现在基地铺到外省,经纪人要管的地散落在好几个县市,来回一趟几百公里。人不在现场,很难保证每个基地的技术标准都执行到位。不同地方的气候、水土、病虫害都不一样,建宁那套成熟方案,照搬过去不一定管用,得因地制宜调整。一个环节没跟上,产量和质量就可能出问题。

其三是仍要“看天吃饭”。再熟练的制种经纪人也拗不过极端天气。这几年高温来得越来越早、越来越猛,干旱频繁,花期对不上,结实率下降,产量一波动就是真金白银的损失。经纪人给农户的保底承诺、自己先垫进去的成本,碰上两三年连续减产,资金链的压力可想而知。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推行制种保险,但覆盖面、理赔速度、保额标准,跟经纪人和农户的实际风险比起来,还有不小的差距。

这些问题,建宁正在慢慢解决。余添发说,县里去年开始推行宜机化改造,把那些零碎的边角地块连片整治,让机械能开进去。烘干中心也在扩建,未来要让每一个出省制种的基地,都能就近找到建宁标准的烘干服务。“用工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就先把路修好、把设备配齐,能省一双手是一双。”

数字化也在落地。建宁开发的“粮生宝”App和“制种气象宝”小程序,正把天气预警、花期调控、病虫防治这些原本靠经验判断的事,变成手机上的精准推送。经纪人队伍也在主动求变,视频远程巡田、培养“徒弟”,手把手教技术。从单打独斗到团队作战,从凭经验到靠数据,转型正在一点一点发生。

制种保险的覆盖面也在扩大,理赔流程在优化,虽然离经纪人和农户的期待还有距离,但方向已经明确。

随着“建宁标准”持续向外辐射,这支从山坳里走出来的经纪人队伍,将在更广阔的田野上,继续书写小农户对接大市场的产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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