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闽海之滨,有些石头城踞山峙险,扼海控远,看似寻常之至,却往往在历史深处,积淀着令人感动的传奇,它和时光同老,却与曾经和现在的人们,无时不发生着紧密且亲密的关系。
六鳌就是这样一座小小的石头城。
从天空鸟瞰,闽东南向海一侧,绵延着曲折而漫长的海岸线,到了漳浦县东南角,海岸突然向大海探出一个犄角,三面环海,状如巨鳌探水。这便是六鳌半岛。
清光绪版《漳州府志》载:“三面皆海,惟正北可以陆行,所城如巨鳌。”一个“鳌”字,道尽了这片土地与海洋的全部关系——它是海中的神物,也是陆地的延伸;它伏在波涛之间,既被大海滋养,也被大海围困。
站在六鳌古城残存的石墙上,风从台湾海峡直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600多年前,守城的将士每日所闻,大约也是同样的风声与潮声。元代这里设青山巡检司,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扩建为陆鳌守御千户所,隶属镇海卫。全城平面呈不规则的圆形,周长1815米,全部用花岗岩长条石砌筑。城不大,却扼住了闽东南的海上门户。戚继光、俞大猷曾在此驻守荡寇;徐氏一族,自永乐年间调任至此,几代人守卫一座海疆城,在中国海防史上也算罕见。
六鳌从来不是一座孤城。明代漳浦境内修建六鳌城、古雷城,设千户所,都是为了抗倭和保护海上丝绸之路的畅通。这片海域商船往来,丝绸、瓷器、茶叶从这里装船出海,六鳌的城墙便矗立在航道之侧,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护卫着海丝的脉搏。海洋文明的底色,从来不只是风浪与渔船,更是秩序与守护——六鳌古城便是这种秩序的石刻见证。
比城墙更古老的,是六鳌人与海共生共存的日常。宋时,六鳌紫菜已被列为贡品;清末民初,紫菜远销东南亚,获得“黑燕窝”的美誉。千年潮汐之间,一代代讨海人驾舟而出,在风浪里讨生活;虎头山渔港的渔船进进出出,甲板上堆满海货,岸上的渔娘忙着晾晒紫菜。海给了六鳌人饭吃,也给了他们敬畏。北城门内的天后宫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是漳浦最早有明确记载的妈祖庙。渔家女子出嫁前要来拜一拜,渔船出海前也要来拜一拜——妈祖是海上的灯,照着一代又一代人平安归来。
走在鳌东、鳌西两个古村落里,闽南传统的白石基、红砖墙、燕尾脊随处可见。墙体中掺入了海蛎壳、鹅卵石和碎砖瓦——那是海丝路上吹来的“南洋风”,海洋文明的痕迹就这样嵌在泥土里,不声不响。村子不大,现存250多栋古厝、11座宗祠。500多位老人和孩子还住在里面,日子过得安静,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海风磨得发亮。
如今,六鳌正在生长出新的模样。六鳌地瓜成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年产量超过6万吨;六鳌紫菜依然鲜甜,是闽南人餐桌上的至味。翡翠湾的海滩绵延6.8公里,龙美湾的“抽象画廊”被中国科学院地质专家命名,千万年海浪风沙在花岗岩上刻出奇特的纹理——六鳌从一个海防前哨,慢慢长成了八方来客的旅游小镇。
更值得期待的变化,在蔚蓝海上悄然发生。漳浦六鳌海上风电场二期项目是我国第一个批量化使用16兆瓦超大容量海上风电机组的项目;风机导管架之下,重力式网箱深远海养殖已经投苗,“海上风电+海洋牧场”的新模式正在这片海域生长。与此同时,漳州依托台湾成熟的午鱼繁养技术,以旧镇为核心区,辐射六鳌等沿海乡镇,全力打造漳台渔业深度融合的特色“午鱼小镇”。
回眸旧时光,登高望沧海,置身小小六鳌古城,不禁令人浮想联翩。有感慨,有景仰,更有无尽的美好憧憬……
六鳌南环台湾海峡,与高雄港隔海相望。海的那一边,讲着同样的闽南话,拜着同样的妈祖,吃着同样的紫菜。六鳌紫菜曾远销东南亚,六鳌的风车转起来,海的那一边也能望见。海洋从来不是隔断,而是通道。千百年来,六鳌人驾船出海,与台湾的渔民在同一片渔场撒网,在同一股洋流里讨生活。如今,两岸渔业技术合作正在深化,海面上的距离并没有变,但海面下的联结正在变得更深、更实。
站在六鳌古城的城墙上,面朝台湾海峡,海天相接处一片苍茫。600年前,守城将士瞭望这片海,看的是敌情与风浪;今天,我们瞭望这片海,看到的是风电塔筒在夕阳下闪光,是渔火点点连成一线,是两岸同根同源的中华文明在这片海域里继续生长。海风依旧从海峡那头吹来,带着同样的咸——这咸味里,有古城的石墙,有紫菜的味道,有渔船的马达声,也有一个关于融合与和平的、正在实现的梦。
古城如鳌,伏波镇海;海峡如练,终有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