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篇

诗从海上来

□单志强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福建省作协副主席、霞浦诗人叶玉琳,凭诗集《入海的长笛》斩获诗歌奖。

消息传来,千年古县霞浦再度沸腾。八年前,同乡诗人汤养宗以诗集《去人间》摘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同一片山海沃土,相继走出两位鲁迅文学奖得主。这在当代中国文学版图上堪称奇迹,“闽派诗歌”绽放出独属于海的光芒。

东海之滨,究竟沉淀着怎样的文脉,涵养着怎样的风骨?我们回到那片海,看潮起潮落,听匠心回响。

(一)入海

“玉琳,你获得鲁迅文学奖了,快上网查看!”电话那端,福建省文联副主席、诗歌挚友林秀美难掩激动之情。

荣光叩击心扉。叶玉琳脑海里浮现出脐带一样的故乡——牙城湾虎屿岛,还有一辈子在这片海湾劳作、默默坚守的父母。

港湾温婉静谧。退潮后,港汊蜿蜒如大地掌纹。儿时,她赤脚踩进绵软的滩涂,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她攥着父亲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衣角,穿梭于礁石与泥滩之间,追赶跳跳鱼和小蟹。父亲半生耕渔,农闲时驾小舢板出海。她最殷切的期盼,就是风浪渐息,父亲平安归港。母亲扎根渔村讲台数十年,粉笔灰染白鬓发。他们不懂诗歌,也未曾留意过她笔墨文章里的诗意,却用最质朴、最坚韧的海边人生,为女儿种下最珍贵的诗心。

叶玉琳少年时酷爱唐诗宋词,高中毕业后在乡村小学代课,日日与乡野、孩童、农家相处,笔下多是土地、庄稼、少女心事、亲情故土。此时,海只是童年的细碎背景。

进入地区文化部门工作后,生活环境从乡村转向城镇。她开始向内叩问生命、情感、岁月,文字多了隐忍与克制。

加入中国作协是个转折点,她频繁参加全省、全国文化活动,看到了更广阔的山河,下意识地想要跳出单一乡土视角。可打破固有写作惯性,并不容易。

“最难熬的是2003年到2006年。”叶玉琳称这个阶段为蛰伏期。彼时,她已出版两本诗集,获得不少奖项,却陷入创作瓶颈:写来写去都是大地、情爱题材,陷入固定意象、重复抒情,找不到新的表达出口。虽然她已尝试写海,但是并未真正读懂海。

常年往返霞浦,父辈渔耕、渔家众生的画面,反复撞击着叶玉琳的内心。她意识到,大海才是其生命的根源。

于是,她索性停掉组诗创作,回到海边。那段时间,她常对着熟悉的牙城湾、三都澳、东吾洋发呆。夜里摊开稿纸,几小时一字难成,内心焦灼,甚至产生了“写作是否走到了尽头”“是不是该停笔了”等种种自我怀疑。

可放下哪有那么容易。正如叶玉琳所言:“诗歌早已不是业余爱好,而是我和世界、和故土对话的唯一方式。”

真正托住她,让其重新坐回书桌的,是海边普通人的生命韧劲。邻村一位年逾七旬的渔家老阿婶,彻底点亮了她写海的信心。

老阿婶的丈夫早年出海遇难,永远留在了海上。她独自拉扯儿女,守着一片滩涂鱼塘,苦苦支撑三十余年。

那天清晨,大潮退去。叶玉琳看见她佝偻着脊背,跪在鱼塘松软的淤泥上,用那双因长期浸泡海水,早已粗糙发白、布满褶皱的手,捡拾塘底残留的鱼虾。凛冽海风裹挟着咸霜,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额前碎发沾满细碎泥点,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滩涂上,让人心疼。

正午,老阿婶坐在石墩上,就着清茶啃食饭团,简朴安然。谈及半生苦难,她没有一句怨言,望着鱼塘,语气淡然:“大海不会亏欠踏实讨生活的人。大鱼收尽,还有小鱼小虾,日子总有盼头。”

那一幕,让叶玉琳读懂了什么叫“生存的泥泞”——泥泞,是海边人谋生的艰辛,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无尽的离别与漫长的守候,是底层生活最真实的烟火与磨砺。但泥泞之下必有生机,风雨之后总有希望——这是海边人世代相传的智慧与韧劲。这位目不识丁的老阿婶,不会提笔写诗,却用一生的坚守与善良,活成了最质朴、最厚重的海洋诗篇。

由此,叶玉琳坚定了创作方向:诗歌不写悬浮的风月,要写泥泞中生长的生命、烟火里滚烫的人间。这也是《入海的长笛》贯穿始终的创作底色。“‘入海’二字,是我的创作初心,亦是我的人生写照。”

采访中,叶玉琳不止一次提及文学前辈无私的帮助。

在创作空窗沉淀期,蔡其矫、谢冕、孙绍振等看到了她以女性视角书写海洋的独特优势,帮其找准了写作坐标。其中,就包括与她以兄妹相称的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汤养宗。

“祝贺获得鲁奖。”他第一时间给叶玉琳发来信息,缀着五个大拇指和开怀大笑的表情,满是由衷的欣喜。谢宜兴、刘伟雄等同耕闽东诗坛的兄长纷纷致贺——字里行间,皆是同乡同道彼此见证的赤诚。

“玉琳拿奖,是厚积薄发、实至名归。”汤养宗这样评价,“她在诗坛默默深耕三四十年,扎根乡土、潜心打磨。这份荣誉,是时光对坚守者最好的馈赠。”

汤养宗的诗歌之路,启程比叶玉琳还早。

1976年10月,稚气未脱的他便在《福建日报》副刊发表了一首四行小诗。“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他回忆说,“语言和意境都欠火候。”但那个夜晚,他激动得一宿没睡。

1978年,他赴上海参军,成为舰艇声呐兵。当波涛劈头盖脸穿行而过,他则在舱里安静啃书。这强烈反差,造就了诗歌独有的质地——别人观海见风景,他观海见生命、见万象。

从《一个人大摆宴席》到《制秤者说》,从《三人颂》到《伟大的蓝色》,五十年间,诗歌之于汤养宗,“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是越埋越深的迷恋,后来则是信仰与依靠”。

(二)淬炼

鲁奖的冠冕,从不是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诗人用寂寞一丝一缕编成的。

诗集《入海的长笛》里有一首长诗——《大海带我回家》,叶玉琳写得最费心力。

从萌生构思、零星落笔,到定稿收入诗集,前后跨度近一年。若从情感最初酝酿算起,她用了整整四年。

写这首诗的根,埋在2021年。父母相继离世,她赶回霞浦奔丧。在与长辈的反复交流中,她积攒下大量家族记忆、海边往事,这些画面堆在心头,使她萌生出一个念想:要写一首长诗,写家族,写海。但那两年,只有些零散句子存在手机里。心不定,笔就落不下去。

真正动笔是在2024年春。回乡扫墓之后,叶玉琳好像又听见那片海在唤她。

初稿写得很快,像一场积了太久的雨。可冷静重读,问题就出来了——情感太满,像是要把一颗心直接捧给人看;悲痛和乡愁化成大段抒情,文字滚烫,却少了海的那份沉静。 叶玉琳始终相信,好的海洋书写,情要藏在山海之间,不能全摊在外面。那一稿,离她想要的“温柔绵长如长笛”仍有一段距离。

那就改。第一轮修改,她像一个退潮后在滩涂上捡拾的人,逐段逐句地删。冗余的嘶喊、浮华的修饰,能去的全去掉。不再写“痛彻心扉”,而是着笔于母亲在码头等父亲归来的身影、滩涂上被淤泥划破的脚踝、渔船回港时摇曳的灯火。把思念藏进潮汐的涨退,藏进礁石的沉默,藏进海风的腥甜。文字沉下去了,那个悠远的长笛之声,才隐隐透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难题。这首诗的核心,是借家族三代的人生轨迹,书写霞浦海边数十年变迁。既要写祖辈的底层渔耕日常,又要串联滩涂开发、渔港建设、休渔生态保护等时代变化。可最初版本,两条线索割裂:写家族时局限于小我悲欢,写时代风物又脱离个人情感。家国、故土、个体无法融为一体,叙事结构散乱,缺一条精神主线。

叶玉琳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回家”。祖辈耕海谋生,最后归于大海;她走出海岛求学工作,现在又频频回望故土;亲人离世,魂归之处还是这片海。大海,是他们这些人最终的精神原乡。她把这个词立为全诗主线,不再刻意写宏大叙事,而是把时代发展穿插在家族日常片段中,以小家的命运折射整片海岸的更迭,让长诗结构完整、气韵贯通。为此,她又数度回到渔村,从乡亲们的闲谈中打捞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细节。个体的悲欢、乡土的肌理、时代的脉搏,终于像三股绳一样拧在了一起。

还有一道坎:传统海洋意象与现代滨海生活表达难以协调。传统海洋诗,写的多是渔船、渔网、渔灯等古典意象;新时代海边,有港口塔吊、滚装船、生态海岸、年轻返乡渔民等全新画面,两种风格文字割裂。叶玉琳一度不知如何下笔,工业意象怎么才能跟渔家记忆自然融合,而又不破坏诗歌整体温润绵长的调性?

没有捷径,只能靠一遍遍地磨。她试着将塔吊、新码头、远洋船舶和鱼篓、牡蛎、老舢板交织书写,展现出传统渔耕文明与现代化滨海生活共生的真实面貌。她还借鉴《文心雕龙》“随物宛转、与心徘徊”的创作理念,平衡奇幻想象与文字节制,不让现代元素破坏海洋诗歌的底色,形成独属于自己的现代海洋抒情语言。

四轮大改,每一次都是跟自己较劲。深夜伏案,为一个词、一处停顿推敲到天色泛白。叶玉琳把稿子拿给同道诗友和诗评家看,也拿给《人民文学》编辑看。他们给出的修改建议,她当宝贝一样收着,一字一句地淬炼。

定稿前那段日子,她住到牙城湾畔。清晨观潮,傍晚听浪,在真实山海间,校准每一行诗的呼吸。

2025年4月,《大海带我回家》刊发于《人民文学》。有人问,这首承载她半生家族记忆与海洋思考的长诗究竟写了些什么,她的回答是:“一群人从海里来,又回到海里去。”

写诗这件事,在汤养宗这里是不折不扣的“慢工出细活”。他把“认真”刻进骨子里,满怀赤诚地对待每一次落笔。

诗歌从来不是风雅消遣,而是一门手艺,一门需要终身敬畏的手艺。这是他守了大半辈子的信条。

他常说,写诗跟铁匠打铁、木匠凿木一样,需要虔诚,需要苦练。“相比古体诗,现代海洋诗需完成日常细节的诗性转译,创作逻辑更复杂。”

退役回乡后,汤养宗保持着一个近乎苛刻的习惯:凌晨三四点起床写作,几十年如一日。“早起,整座城市尚在沉睡,世界足够安静,内心足够沉静。”

一个人坐在灯下,与文字独处,与山海对话。一首诗,常常一磨就是几个月。逐字删减,逐句重构,把一行拆成两行,再合回去,翻来覆去地淬炼,一直改到每个字都散发出它该有的光泽。“写诗,是我做得最认真的一件事。”汤养宗感慨道,“从事文学创作,首先要学会拥抱寂寞。所有看得见的荣光,说到底,都是在无数看不见的夜晚,一个字一个字地熬出来的。”

(三)和鸣

汤养宗和叶玉琳写的是同一片海,风格却迥然不同:一个粗粝有风骨,一个细腻有韧性。供职于《福建文学》杂志社的霞浦籍青年诗人韦廷信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汤老师的诗像奔腾的大海,叶老师的诗像宁静的港湾。前者可以激荡你,后者用来治愈你。”

汤养宗笔下的大海,是精神之海、哲思之海。读他今年4月刊于《人民文学》的组诗《大海在呼吸》,便能触摸这种质地。

他开篇写道:“大海正在呼吸,天空里有最大的肺叶。”海不是在涌动,不是在咆哮,而是在呼吸。诗人好似“语言的魔术师”,把大海当作一个生命体来看待——有肺叶,有节奏,有意志。

《向那高高的坡地便是向着深邃的海洋》说得更透:“每一掬走向海上的水/都必须通过爬坡才能到达。”水往低处流,这是常理,可他偏要说,走向海的水需要“爬坡”——因为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水,而是精神意义上的追寻。大海在他心中不是低处的水洼,是精神的高地,需要攀爬才能靠近。“你的仰视正靠近大海的神性。”这就是汤养宗对海的姿态:不是俯视,不是平视,而是仰视。海是他精神世界的制高点。

汤养宗写的海,有一条清晰的递进之路。早期,他写眼见为实的海。后来,他把大海当作精神高地,沉下心打磨语言与技法。到了现阶段,大海蜕变为可以双向互动的精神对象。用他的话来说,这种转变便是:“我不再主动寻找题材,而是让题材主动寻找我。”

与男性诗人习惯于写海的豪迈不同,叶玉琳感知更多的,是大海隐忍温柔的底色。她笔下的大海,是生命之海、烟火之海。

她将这份体悟化作深情的诉说——渔村女性的一生,始终伴着无声的守候:天色微明,目送渔船扬帆出海;暮色四合,伫立码头静待归帆。这份等待,藏在年年晾晒的渔网里、彻夜明亮的渔灯里、日复一日的烟火里。“她们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经年累月观海悟海,叶玉琳更能读懂人与海的共生之道。渔民依托大海谋生安居、繁衍生息,要敬畏潮汐规律、守护山海生态。她亲眼见证老一辈渔民主动放生幼鱼,见证渔村妇女自发清理海岸。这份藏于日常、隐于岁月的坚韧与温柔,是叶玉琳书写海洋诗歌最独特、最珍贵的内核。正如她在《大海:土生土长的女儿》一诗里所写的:“我是你土生土长的女儿/是你的小渔船匍匐向前时/悄悄诞下的小浪花。”

如今,“小浪花”入了海,被认出来了。

渔村不缺雄浑的声响,她偏爱用长笛来为大海定调。长笛是诗人对山海烟火、故土亲人的绵长应答。它不张扬、不喧嚣,却能穿透风浪、跨越潮汐、抵达人心深处。

汤养宗看得明白:“玉琳将自身阴柔的特质与大海粗犷的特质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别人难以复刻的风格,辨识度极强。我们是写海的兄妹,一刚一柔,恰好呈现海的两面。”

一个把大海当作精神高地,追问存在的终极意义;一个把大海当作家园,写下生生不息的渔家烟火。汤养宗和叶玉琳就像同一株树生出的不同枝杈,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朝向,但都迎着光,都扎根于同一片深厚的土壤。

(四)接力

在外人看来,霞浦一县接连走出两位鲁奖得主,是难得的文坛奇迹。可在叶玉琳眼里,集“山、海、川、岛、林”于一体的霞浦自带诗意。这诗意不是笔墨刻意雕琢,而是山海与生俱来的底色。

若放慢脚步,用心感受日常,不难发现,诗歌本就生长在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老一辈乡人口中的闽东方言,自带天然平仄与温润韵律:形容潮光潋滟为“潮涌金鳞”,描摹海上渔火为“海上星子”。朴素口语中有清雅诗意,字字皆是山海浪漫。流传百年的渔歌渔鼓,是渔民劳作之余的随口吟唱。赶潮、撒网、盼归、安居的细碎心事,伴着海风起落,起承转合间浑然成诗。

这里藏的诗韵远不止于此。霞浦独特的节俗,是鲜活的乡土诗篇。在牙城,端午赛海马、中秋赛石猴,承载着海边人的祈愿与坚守,让乡土诗意代代延续。

平时回乡,叶玉琳会到古渔村走走看看。软糯方言与悠扬渔歌随风漫向海面,远处滩涂铺展万顷霞光,海腥味混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无须提笔描摹,眼前的山海、耳畔的歌声、追光的日子,就是一首鲜活温润、直击人心的乡土短诗。”

若问霞浦有多美,被深深吸引过来的中国作协副主席、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徐贵祥就有发言权。去年近距离亲近霞浦,他眼前一亮,在《诗里看海》中写道:“在霞浦,我惊异地发现,这是个充满诗意的时代,这片富有激情的土地,每一抔泥土里都有诗的种子。”今年初,他又在三沙住了三个月,一次次邂逅“灵感”,盛赞“霞浦是诗人灵感的摇篮,是梦想了几十年的海市蜃楼”。

作为闽东最古老的县份,霞浦素有“海滨邹鲁”之称。山海滋养诗意,诗歌照亮山海,双向奔赴、彼此成就。

叶玉琳细数诗歌给予霞浦最珍贵的馈赠:其一,塑造了独特的精神文化名片。曾几何时,外界提及霞浦,只知绝美滩涂风光、丰饶海鲜物产;而今提起霞浦,世人皆知此地文脉兴盛、诗意盎然。其二,为乡土埋下了生生不息的文学火种。公益诗歌课堂帮助越来越多年轻人跳出“大海唯有谋生辛苦”的固有认知,读懂了山海之美、乡土之韵,读懂了祖辈向海而生、坚韧不拔的精神风骨。

作为福建首个“中国诗歌之乡”,霞浦已连续举办四届中国·霞浦海洋诗会。在这里,诗歌像潮水一样自然生长,写诗不是几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一茬接一茬的群体接力。

早年,叶玉琳与汤养宗、谢宜兴、刘伟雄、陈健等同乡,纯粹因诗歌相识,相互砥砺,被业界称作“霞浦诗群”。随着越来越多闽东文学新人崛起,逐渐发展为享誉全国的“闽东诗群”。

“几位诗歌兄长始终热忱包容我,关心帮助我。”叶玉琳的思绪被拉回到1993年。

那年,她受邀参加《诗刊》社“青春诗会”,第一次走出福建。时任霞浦县文联负责人的汤养宗,主动为她协调解决了车旅费,全力支持其走出家乡、开阔眼界。刘伟雄和爱人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海鲜为她饯行,还专程驱车送她到码头,乘船远赴上海转道参会。诗会归来,老大哥陈健专门设宴接风洗尘,勉励她扎根乡土、潜心创作。

33年过去,叶玉琳仍记忆犹新。“这份纯粹的文场情谊,是我一辈子坚守文学、扎根乡土的底气。”

更难得的是,在霞浦,诗歌创作与评论形成了闭环——刘伟雄和谢宜兴携手创办《丑石》诗刊,让闽东诗人有了成长、交流、突围的阵地,本土诗评家邱景华、陈健等深耕文论,催生良性互动的写作生态。

火种正在更年轻一代身上燃烧。青年诗人韦廷信,出生在霞浦一个壮族村落,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撑起了“海岸诗社”。如今他在福州与霞浦之间来回奔走,一边接住省城文学阵地递来的光,一边把光送回海岸边那群写诗的年轻人手里。他看海用“童话视角”——像孩子蹲在滩涂上,跟海里的事物说话。这种对微小生命的留心与体会,和前辈们一脉相承。今年5月,他参加“国际青春诗会”中国—阿拉伯国家专场,把霞浦的海带上了国际诗坛。

更稚嫩的诗行也冒出来了。何坤宇12岁时,在2024中国诗词大会全国总决赛上夺得亚军。颁奖时,主持人问他诗词启蒙从哪里来,这个在霞浦海边长大的男孩脱口而出:“从我外婆的渔歌里。”

一群人,一片海,一种活法。

“历史文脉、自然禀赋、正向激励、代际引领,霞浦兼而有之。尤其是各级政府对海洋诗歌偏爱,合力托举起一片远近闻名的文学创作高地。”汤养宗若有所思地说。

“大海是我安放情感与精神的原乡。”叶玉琳用半生把自己活成一支长笛,从泥泞里吹出音符,在烟火中找到旋律。从前伫立海边,她只是山海的女儿,以纯粹之心记录所见所感、抒发故土深情;如今收获这份国家级荣誉,她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肩头便多了一份敬畏、自省、责任。

从“霞浦诗群”到“闽东诗群”,再到“闽派诗歌”,这片蔚蓝海岸上的诗人们始终在做同一件事:以千年文脉为根,以人间烟火为壤,以匠人初心为种,让诗心长青,让汉语说出海的味道。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