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中国集体林权制度改革的版图，三明是一个绕不开的坐标。八山一水一分田，森林覆盖率77.12%，这座闽西北小城，把“中国绿都”的名号刻进每一道山脊里。

但真正让三明载入改革史册的，不是漫山绿意，而是一场绵延40年的深刻变革。从“山要怎么分”到“树要怎么砍”，从“钱从哪里来”到“单家独户怎么办”——林改“四问”，三明一题一题地答。包括林票、林业碳票在内的6项三明首创做法，被中办、国办印发的《深化集体林权制度改革方案》吸纳，从闽西北的群山走向全国。

如今，三明坚持“三绿”并举、“四库”联动，围绕“生态美、百姓富”，正把改革的笔触探向更深的水域。

制度破壁

林改“深水区”的三明方案

走进福建沙县农村产权交易中心，暖意扑面而来。大厅中央的电子大屏上，林权、农权等各类产权交易项目实时滚动，交易标的、挂牌价格、竞价进度一目了然；一旁的服务窗口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审核材料、录入信息，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我手上正在处理的是三明市沙县区郑湖乡林场集体林地流转项目，材料审核完就能挂牌上线。”工作人员梅丽华一边快速核对权属材料，一边介绍，“现在有了这个平台，林地流转不再受地域限制，省内外的经营主体都能参与竞价，溢价幅度比以往高了不少。”

这份便捷与高效，源于一场深刻变革。2022年9月，福建沙县农村产权交易中心正式挂牌运营，成为全省首个市场化运作的区域性农村综合产权交易平台，也是三明市唯一经省地方金融局批复持有牌照的交易场所。如今，这里集信息发布、交易撮合、资金结算、交易鉴证和金融服务于一体，已汇聚1359家市场供方、6271家市场需方及1.42万名意向投资人，累计产生35万条交易数据，集成林权、林票、碳票等18类产品线上交易，平台累计交易额突破84亿元，成为全省规模最大、品类最全的林业要素交易市场。

破解“分散经营效益低”只是第一步。三明市林业局局长陈平告诉记者，林改走到今天，真正的硬骨头在“深水区”——集体林地“一山多主、一主多山”，规模经营难、融资难、价值变现难，每一道都卡着林农的钱袋子。三明的破题之笔，是2019年在全国率先开展的林票1.0制度改革：由国有林场与村集体共同出资造林或合作经营现有森林，双方按投资份额制发林票，“合作经营、量化权益、市场交易、保底分红”。林地经营动辄数十年才谈得上的收益，一下子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现钱”。

但林票1.0的流通性不足，很快成了新瓶颈——林票只能在有限范围内流转，社会资本“想进进不来”。2023年底，三明借力沪明对口合作，依托上海交易集团专业力量，迭代升级林业生物资产票据即“林票2.0”，为林业高质量发展打通金融赋能的“最后一公里”。

“林票2.0最大的突破，就是打破了林票1.0流通性不足的壁垒，并打通了林票金融化交易路径，让全国各地的投资者都能参与进来，真正推动社会资本‘进山入林’。”福建沙县农村产权交易中心交易部经理詹光丹说。

数据印证着这场变革的厚度：截至目前，全市累计制发林票7.89亿元，惠及8万群众，带动976个村村集体收入和村民增收约8亿元；2017年以来林权类不动产登记累计发证5万本，涉及宗地面积1246万亩。

林权流转的流向同样引人关注。截至目前，全市林权流转已达27万亩，主要流向国有林场、龙头企业、林业大户和新型经营主体。社会资本进入林业的顾虑集中在“周期长、见效慢、权属不清”，而产权交易中心的规范化挂牌、竞价和鉴证，恰恰打消了这些顾虑。目前，全市新型林业经营主体超3000家，林地流转规范有序，及时化解林权纠纷。

林业碳汇变现，是三明制度创新的又一枚“勋章”。三明制发了全国首张林业碳票，将乐县常口村被称为“中国碳票第一村”。当地通过推动林业碳票跨省交易，拓展“碳汇+会议碳中和”等应用场景，让森林的呼吸第一次有了标价。截至目前，全市林业碳票累计开发140.9万吨、交易26.9万吨，成交金额404.3万元。

产业裂变

一根竹如何撬动百亿集群

在永安市阳竹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里，过去被当作废弃物处理的竹屑、竹篾和边角料，经过超微粉碎、材料改性等工艺后，变成竹基新材料的重要原料。机器轰鸣间，一根竹子的旅程，正从“砍下来卖原料”走向“深加工卖技术”。

三明拥有466万亩竹林、220万亩丰产竹林和80万亩FSC认证竹林，森林覆盖率达77.12%。但真正决定一座资源型城市未来竞争力的，从来不是拥有多少资源，而是能从资源中创造多少价值。“以竹代塑”，某种意义上正是四十年林改积累的一次价值兑现。

“传统竹塑产品竹粉添加量只有5%到10%，成本反而比塑料更高。现在我们的快递袋竹粉添加比例达到40%至50%，中空板箱达到60%至70%。竹粉成本每吨不到2000元，而PBAT等生物降解材料每吨上万元。竹粉添加比例越高，成本越低。”阳竹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总裁助理赖晓榕说。

赖晓榕反复提及的，并不是产品本身，而是产业链。很多人认为“以竹代塑”最大的价值是环保，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产业赋能。在他看来，塑料产业只是把销售市场放在当地，而竹产业不一样——竹林在本地、原料在本地、工厂在本地，整个产业链都扎根在本地，从竹林培育到原料加工，从材料研发到终端制造，每个环节都能创造就业、税收和技术积累。阳竹科技已与中国邮政集团开展竹基降解快递袋研发合作，产品在多个省份试点应用，并陆续进入顺丰、京东、极兔等企业采购体系。竹粉密度更低的特点，还让包装整体减重10%以上，对大型快递企业而言意味着可观的运输成本节约。

这背后是一整套招商与攻坚机制的支撑。三明市林业局产业发展科科长彭小勇告诉记者，三明实施“政策扶持、园区带动、龙头引领、招大引强”机制，出台竹木产业链专项规划及竹产业高质量发展系列政策，构建“一轴两区多组团”发展格局。仅近期，三明就签约竹木产业项目17个、总投资16.7亿元。五年来，全市实施投资千万元以上重点林业产业项目143个，建成各类竹木产业专业园区3000余亩，入驻企业近80家。竹胶板、集成材产量居全国首位，竹浆造纸、人造板产量居全省第一。2025年，全市实现林业总产值1453亿元。

产业链的攀升，离不开政产学研协同攻关。青山纸业研发的“天丝级竹溶解浆”等多项技术全国领先，背后是产业链特聘专家团与企业技术负责人的联合攻关。研发投入从何而来？一方面来自企业自身加码，另一方面来自中国林科院牵头的科技支撑——9个专家特派团100余人深入三明蹲点服务，组织300余次技术培训，设立“林改专项”经费支持。

市场端的好消息也在接踵而至。全国邮政业绿色包装推广会选择在三明举办，给三明带来了后续合作意向——快递头部企业对竹基降解包装的采购意愿正从“试点”走向“规模化”。

智慧蝶变

数智技术如何重塑传统林业

“我们竹山农户种竹子，以前真是愁得慌！”永安市洪田镇湍石村竹农吴启南蹲在自家竹林边，摩挲着粗壮的毛竹说，“单家独户守着片竹林，劳力越来越少不说，找伐竹的工人更难，全靠打电话、托乡亲们打听，有时候折腾好几天都找不着合适的。”老吴的烦恼，正是三明许多竹农共同的困境。

转机出现在“竹师傅”竹产业共享平台上线之后。这个“平台+公司+竹农”模式的数字化管家，彻底改变了老吴的经营方式。如今他掏出手机轻轻一点，专业采育队就能按需“接单”，电动伐竹剪在山间作业又快又稳；联动的“稻草人”合作社用无人机给竹林做“全身体检”，病虫害防治一站式搞定；平台统一对接保险公司，用工风险有了保障。

“从申请用工到给工钱，全在线上弄，非常省事！效益比以前高多了！”吴启南的感慨背后，是三明以数智化重塑林业生产关系的深层变革。

作为全国集体林改策源地，三明坚持以产权改革为根基、科技创新为引擎、金融赋能为延伸，系统推进集体林改向纵深发展。依托中国林科院亚林所牵头的专家团队，三明采用无人机激光雷达与人工智能技术，构建基于激光雷达的森林蓄积量反演模型，研发“空地一体化”毛竹采运装备，推动针叶纯林向针阔混交林改造，实现森林蓄积和林木参数的精准测算，让“靠经验砍树”变成“靠数据营林”。

数智化更深的价值，落在林农的“少跑腿”上。将乐“森林保姆站”嵌入省级数字化平台后，林农办事的“简化”是实打实的：林木采伐设计需求、林业产品销售、技术指导需求等高频事项实现线上对接、“一网通办”。基层林业站工作人员算过，以往申请林木采伐设计，林农要往返林业站、村委会、属地乡政府反复提交各种材料，现在林农只要将需求发布到福建林业高质量改革发展服务系统，相关设计公司就会主动对接，帮其提供设计办证服务，审批时限大幅压缩。

“竹师傅”“林管家”这些数字化品牌，则把服务延伸到产业链。三明在省内率先高标准创建“林管家 福万家”系统集成服务品牌，出台“五全联动 五+融合”十项举措，构建“全行业、全领域、全周期、全链条、全过程”联村带农合作机制，推行“便民窗口、片区发展、项目招引、品牌创建、党建”+林管家服务方式，依托线上“林管家”公众号与线下服务窗口，推动林业服务从“分散单打”向“系统集成”跨越。

青山底色

生态保护与绿色发展的双赢之路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大田梅林国有林场护林员庄福新已经沿着山脊线走出两公里。他的巡护终端上，GPS轨迹实时上传；遇到一处疑似病虫害的枯立木，他拍照、定位、一键上报，信息直达县级林长办调度平台——从发现到分流处置，再到整改销号，全流程闭环在线完成。

这套“人防+技防”立体护林网络，是三明守住青山底色的根基。全市率先全面推行林长制，设立四级林长4332名，配备生态护林员2000余名，实现网格化巡护全覆盖，并创新应用“护林员+无人机”协同巡查模式。“空天地网”一体化智慧林业应用网络覆盖火情预警、松材线虫病普查、图斑核查、营林验收、采伐监管，无人机“点单式”服务深入乡镇。

在生态司法层面，三明的探索走在全国前列。“生态修复监督人”机制被写入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法院生态庭负责人介绍，这一机制在具体案件中，由专业监督人对受损林地的修复方案、过程和效果进行全程监督，确保企业“违法—担责—修复—复绿”的闭环；对破坏林地的案件，依法探索“先予执行”，在案件审理期间先行开展生态修复，避免“程序走完、林地荒废”。企业违法后，修复责任与赔偿义务同步落实，“补植复绿”不再是空头承诺，而是有监督、有验收、有销号的硬约束。

森林防火与病虫害防治，是守底线的两道关。今年三明未发生森林火灾，“以水灭火”模式在山区推广——相比传统的扑打、风力灭火，以水泵串联水带实施“以水灭火”效率高、安全性强，但在山高坡陡、水源分散的闽西北，铺设水带、找水源仍是推广难点，需要因地制宜布设蓄水池、前置水源。病虫害方面，松林防治性采伐持续推进，全市累计完成防治性采伐16.7万亩。

守住底线，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在永安天宝岩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监测人员在鸟类日常观测中陆续记录到丘鹬、田鹀等罕见冬候鸟，绿鹭、白眉鹀、黄腹角雉频频现身——这片生物多样性图景，是三明持续推动林业高质量发展的生动缩影。3年来，三明累计抚育中幼林超190万亩、修复低效林46万亩，生态变好了，林下经济、森林康养、碳汇交易便有了根基，绿水青山与金山银山在这里真正实现了“双向奔赴”。

40年来，三明一以贯之答好林改“四问”：用产权改革答“山要怎么分”，用采伐改革答“树要怎么砍”，用林票与金融创新答“钱从哪里来”，用规模经营答“单家独户怎么办”。这条具有三明特色的绿色发展之路，仍在向群山更深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