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被称为“海岸卫士”的红树林，既能防风消浪，又能固碳释氧，是海洋中具有碳汇功能的主要生态系统。红树林生态保护修复是我国国土空间生态修复的重要内容，也是我国应对气候变化的重要举措。

我国《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明确提出，提升红树林、海草床、盐沼等固碳能力。《中国落实国家自主贡献成效和新目标新举措》也将提升红树林、海草床、盐沼等固碳能力列为“持续巩固和增加生态系统碳汇”的重要措施。

在拥有全国第二长海岸线的福建，科研团队长年深耕红树林保护修复，从基础科研攻坚、技术标准搭建、本土生态修复实践，到蓝碳价值转化、国际生态合作输出，蹚出一条中国红树林保护从“种好树”到“碳汇研究与变现”的进阶之路。

近日，记者前往相关科研院所与红树林修复基地，了解我省“海岸卫士”如何重获新生，以及我省红树林保护如何从恢复性保护迈向“系统性修复、市场化赋能、国际化示范”的全新阶段。

攻克“种活”难题

构建固碳技术体系

8月15日下午，厦门翔安区下潭尾红树林公园，85公顷郁郁葱葱的红树林在海中铺展开来，白鹭不时掠过水面。从空中俯瞰，红树林组成了“I”、爱心和五星图案，形成“我爱中国”的壮丽景观，吸引游客徜徉其中。

正值低潮位，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以下简称“海洋三所”）研究员陈光程带领该所红树林团队（以下简称“团队”）扎在淤泥里，观测、记录红树林的种类、底栖生物，测算固碳能力。

来自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工作人员一边记录一边向他们了解这片红树林的“前世今生”。

受历史上围垦、无序水产养殖等人类活动影响，20多年前下潭尾还是烂泥滩，水质混浊，鱼虾寥寥，原生红树林几近消失。如今，它已变成福建省最大的人工重构红树林生态公园。

从基础科研攻坚、技术标准搭建、本土生态修复实践，到蓝碳价值转化、国际生态合作输出，厦大、海洋三所等高校、科研机构蹚出了一条中国红树林保育之路。

下潭尾，正是这条路上最亮眼的节点之一。

20世纪80年代起，有着“中国红树林之父”美誉的厦门大学林鹏院士就带领学生卢昌义等一批科研人员，探索红树林的重生之路。

彼时，国际学界认为中国的红树林已经消失。然而，厦大红树林科研团队经过长达10余年的田野调查、定点跟踪，通过人工驯化、自然淘汰等方式突破引种技术难题，让被判“生态死刑”的红树林在我国海岸线重新出现。

在厦门筼筜湖、厦门海沧蓝色海湾、厦门环东海域浪漫线，以卢昌义为代表的科研团队设计建设了多项红树林生态修复重点工程，并为红树林北移造林、生态恢复提供了关键的技术支撑。

师从卢昌义，自小生活在海边、对底栖生物十分熟悉的陈光程，选择将红树林与动物间的关系作为博士研究课题，后又赴香港研究温室气体。这些经历，让他在进入海洋三所工作后，被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遴选为《2006 IPCC国家温室气体清单指南2013增补：湿地》的主要作者，这为他研究红树林固碳能力、碳汇变现等打下了基础。

2012年，海洋三所团队承担了“滨海湿地固碳能力提升技术及应用示范”课题研究，开始探索如何提升红树林湿地的固碳能力，并提出了构建“乔木+灌木复合群落”的修复方案。

“我国早期种植红树林，往往采用单一树种。但在野外条件下，天然的红树林往往是多个种类混合生长，乔木林下也生长着灌木树种，固碳效率更高。”陈光程介绍说，于是他们在下潭尾红树林湿地公园划出了20亩，作为红树林固碳能力提升技术应用示范区，将秋茄、桐花树混合种植。“这也是全国首批固碳能力提升示范区之一。”

“单一树种的红树林‘孤军奋战’，不仅存活率不高，能容纳的动物也有限。”陈光程说，乔木加灌木的“组团”抗浪效果更佳，由乔木负责挡住大风大浪，灌木进一步消浪弱流、稳住海滩，并为小型动物提供更多栖息空间。“红树林的树冠能够为鸟类和昆虫提供‘顶层露台’；树枝和枝干能为螺类、蟹类提供攀爬空间；林下的灌层，则能为螺类提供攀附空间。”

下潭尾的蝶变，正是生态修复成效的最好佐证。据了解，当年这里的底栖动物只有二三十种，如今已扩大到80种；鸟类也从以水鸟为主，扩展到鹊鸲、白鹡鸰等林鸟，种类增至70多种；水生生物物种数增长2.4倍。下潭尾从冷清的滩涂变为海洋生物的乐园，形成了“林-滩-海”生命共同体。

红树林在提升物种多样性的同时，也日益发挥碳汇作用。据团队估算，下潭尾红树林修复10年期间累计吸收1.38万吨二氧化碳。

厦门、九龙江口、宁德、广东湛江……年复一年，团队为多地红树林修复项目提供技术支撑，把脚印刻进泥滩，让绿色漫过海岸。

在实践的路上，团队还积极开展红树林生态修复技术标准的起草工作。《红树林生态修复监测和效果评估技术指南》《红树林生态保护修复技术规程》《红树林植被恢复技术指南》《海岸带生态系统现状调查与评估技术导则第3部分：红树林》《红树林生态修复手册》……一个个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和技术指导性文件由海洋三所牵头或参与编制，助力我国红树林修复技术标准体系不断完善。

不久前，团队研发的“红树林生态系统碳汇提升与核算技术”入选自然资源部《生态修复创新适用技术名录》，成为红树林生态修复与碳汇提升的科学“工具包”。

破解“算清”瓶颈

打通碳汇交易全链

红树林固碳效率高、储碳周期长，是典型的蓝碳生态系统。但其碳汇究竟如何计算？是否与陆上的树林一样？

“我国红树林面积小、修复项目偏小；有时候，修复地块分散，很多种植红树林的滩涂区域难以到达，难以开展测量。”陈光程说，在碳汇项目开发过程中，红树林与陆地上林业项目在权属问题和证明材料等方面也不一样。

2021年6月，我国首个红树林碳汇项目完成交易，海洋碳汇交易开始受到广泛关注。

2024年，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CCER）市场重启。但是对CCER而言，包括红树林在内的海洋碳汇是个新的领域。要让红树林碳汇真正走进碳市场，必须有方法学——明确项目的适用条件、基准线情景、额外性论证、减排量计算方法和监测计划等关键要求。

“可以说，方法学是CCER项目的入场券。”陈光程说，经过两年多的研究，2023年10月，海洋三所牵头编制的国家《‌温室气体自愿减排项目方法学 红树林营造‌》（以下简称“红树林方法学”），由生态环境部正式发布，成为我国首批发布的4项CCER方法学之一，让红树林被纳入CCER市场。

作为红树林方法学的技术负责人，陈光程向记者介绍了方法学的特点：其一，只计算“从无到有”的红树林，也就是仅计算人工营造的红树林，简化了碳汇的监测和核算；其二，将土壤的固碳能力也纳入核算，体现了红树林土壤固碳能力强的特征；其三，提供了本土化缺省值，简化检测、核查，提升可操作性。“今年，方法学还在进一步修订，希望能更加简化和实用，进一步降低红树林碳汇项目的开发成本，让更多人、机构愿意参与蓝碳交易，从而更重视海洋生态。”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我们牵头编制的海草床方法学、参与编制的滨海盐沼方法学也同批发布。”陈光程说，这标志着我国将3种滨海蓝碳生态系统同时纳入CCER市场，应对气候变化工作已走在全球前列。

方法学发布后，需要落地转化。在陈光程的家乡福建霞浦，一个红树林CCER项目在悄然发力。

2026年3月20日，霞浦县红树林CCER项目在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注册登记系统完成登记。这意味着，我国海洋领域首个CCER项目正式诞生，用“中国标准”为海洋碳汇入市铺就了一条通路。

坐拥福建省最长海岸线与广袤滩涂的霞浦，经过数年的持续修复，大力整治互花米草，实施红树林种植。红树林不仅恢复了，而且生长状况良好，滩涂重新披上绿装，形成了稳定的生态系统。霞浦县政府与海洋三所、SEE基金会合作，以盐田乡和长春镇实施种植的红树林为基础开发碳汇项目。项目登记完成后，霞浦县林业局和海洋三所正在全力推动碳汇量的监测、核证和交易。

根据红树林方法学计算，该项目计入期40年，预计可产生减排量总计3.2万吨。“未来，这些减排量如果在全国CCER市场交易变现，收益可反哺日常管护，将会真正实现 ‘以碳养林’。”陈光程说，届时，“修复—监测—核算—交易”将实现闭环，形成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径，真正利用市场机制促进红树林生态保护修复。

讲好蓝碳故事

向全球输出生态方案

“政府、科研机构、公益机构，在生态保护活动中缺一不可。”陈光程始终坚持，要不断做大海洋生态保护的“朋友圈”，持续加强社会合作、国际合作。

九龙江，福建省第二大河流。入海口处，咸淡水交汇，滩涂广袤，是红树林的天然家园，也是全球秋茄生长最繁茂的地区之一。

在九龙江口红树林省级自然保护区，有一片秋茄来自一次创新合作——海洋三所与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SEE基金会）通过“腾讯公益”线上平台发起了“修复红树林 铸海岸卫士”公益众筹项目，以线上众筹、企业配捐的形式筹集公益资金，在九龙江口修复红树林逾55亩。

“那是海洋三所首次尝试与公益机构合作，推动社会公益参与红树林的保护与修复，团队全程提供科技支撑。”陈光程说，团队建立了长期的监测机制，定期回访种植区域，记录红树林的生长情况、存活率、生物多样性变化等指标。他们还与保护区管理人员合作，开展社区宣教活动，增强周边渔民和村民的红树林保护意识。

九龙江口的经验，为两家机构后续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红树林保护修复工作、鼓励社会化公益参与奠定了基础。

2022年，“蔚海行动”应运而生，为政府部门、科研院所、爱心企业等共同参与红树林保护修复提供了公益平台。该行动陆续支持了福建霞浦、罗源及广东湛江等地的红树林公益项目。

红树林碳汇的应用也在延伸。漳州法院首创蓝碳司法保护与生态治理机制，在沿海5个基层法院成立蓝碳司法保护示范点；福州法院率先开展蓝碳替代性修复；莆田法院出台蓝碳赔偿机制工作指引；厦门法院设立首个生态司法公益碳账户……我省逐步将司法碳汇纳入生态环境司法保护的常态化机制。

“不久前，‘蓝色伙伴关系行动’发布第三期项目招募。”陈光程介绍，2022年，由SEE基金会联合蚂蚁公益基金会共同发起的“蓝色伙伴关系行动”，正是由海洋三所提供技术支持的。

3年多来，“蓝色伙伴关系行动”在印度尼西亚、泰国、柬埔寨、缅甸、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等国家支持了12个“小而美”的海洋生态保护公益项目，并联合多方专家共同编制了《中国-东南亚国家红树林评估报告：现状、挑战与未来行动》。

陈光程介绍，在红树林保护行动中，海洋三所的国际合作已延续多年，今年还会加大发力。2025年，由海洋三所牵头申请的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西太平洋分委会“蓝碳生态系统修复工作组”和联合国“海洋十年”中国区域蓝碳中心项目相继获得批准。“下一步，我们将依托国内蓝碳专家合作交流网络和双多边蓝碳合作的基础，通过知识分享、技术交流、典型案例发布、技术文件编制等方式，进一步深化我国与周边国家在蓝碳领域的合作。”陈光程说，还将利用国际“蓝碳倡议”等多边合作平台，在更大区域范围内发挥积极作用。

从“要我保护”到“我要保护”，从“花钱修复”到“价值变现”，从“中国实践”到“全球方案”，这条红树林保护的进阶之路，不仅是一条技术的升级之路，更是一条理念的转变之路，也是福建几代海洋生态科研人交出的一份绿色答卷。

记者手记

泥泞中的“碳”索

8月底的厦门下潭尾，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郁郁葱葱的红树林与海滩构成了开阔景观、生物乐园，这景象很难让人联想到20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荒芜的烂泥滩。

在泥泞中扎了数十年，福建科研团队不仅把红树种活、种好，并一步步攻克红树林碳汇交易机制建设上的道道难关，还在宁德霞浦诞生了全国海洋领域首个CCER登记项目，在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双赢的道路上迈出重要一步。

在方法学基础上，相关碳汇交易实践正在坚定地往前推进。目前，陈光程团队和当地政府正在积极推进霞浦红树林项目的首期减排量核查，为早日实现碳汇交易变现继续努力。该团队还在推动海草床、盐沼CCER项目的登记工作。

中国是全球少数同时拥有红树林、海草床、盐沼三大蓝碳生态系统的国家之一，科研团队正在探索以红树林为代表的海洋碳汇交易，并一直在推动三大滨海蓝碳生态系统纳入国家碳交易体系。但是我们必须看到，不同于世界其他国家，中国是从国家层面推进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建设，在交易规则机制的构建过程中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只有不断学习、探索，加深对海洋碳汇的理解，从而建立共识，形成更有公信力、更严谨的交易闭环，才能为世界树立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中国模式。

从积极守护到系统性修复，再到市场化赋能，这条进阶之路是科研工作者“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生动实践，也是福建深入践行“两山”理念的缩影。从泥泞中起步，在坚守中破局，这些扎根滩涂的“海岸卫士”，见证着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绿色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