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掠过泉州湾南岸,惊起千帆波澜,浪涛不知疲倦,摩挲着林銮渡的长石堤岸。石湖半岛上,六胜塔历经千古风雨,巍然矗立;残碑卧于滩涂,再借亭静对沧溟。石狮蚶江,这座滨海古镇,留存着唐宋以来帆樯万里的印记,一块《新建蚶江海防官署碑记》残石,记尽了闽台对渡的百年烟火。涛声起落之间,它向后人提示:中国的历史,从来不只黄土高原的农耕回响,亦有大海潮涌的浩荡篇章。
长久以来,不少叙事者常将古代中国简单归为大陆农耕文明,仿佛我们的先民只是面朝黄土,背对沧海。然而,立足蚶江古渡回望这亘古不断的文明,便知此种认知未免偏颇。宋史大家刘子健曾提出中国“背海立国”之说,魏晋以降,中原的政治经济重心渐次向东南转移,王朝的更迭与生存以及社会的发展,也愈来愈倚重东南沿海的海洋力量。北宋在石湖设置巡检寨,管控往来蕃舶;南宋真德秀镇守泉州,增兵海上巡防。外国海船抵达泉州,必先于石湖港核验封舱,再由内河送至泉州市舶司纳税交易。这林銮渡便是当年海外商船踏入泉州港的第一站,唐代林銮由此扬帆远航,茶叶、丝绸、瓷器源源输向南洋,异域香料顺着季风流入华夏市井。这一段段历史印证,自唐宋始,海洋已经深度嵌入国家财政、商贸与海防体系,大海不再是华夏文明的边界,而是向外联结世界的重要通道。
历史学家李伯重曾指出,中国人并不缺少面向海洋的冒险勇气,在历史长河滚滚前进的过程中,中国的命运便已经与世界紧密交织在一起。宋元之际,蚶江“缠头赤脚半蕃商,大舶高樯多海宝”,海商群体崛起,民间海上力量蓬勃生长。元代海商出资重建毁于战乱的六胜塔,复修古渡码头,足见民间海商的雄厚财力。大海既馈赠通商之利,亦带来海防的考验。沈有容以石湖为基地出海抗倭,郑成功于此募兵练舟,扬帆东渡收复台湾。国姓寨的断垣残迹,诉说海洋不只有商贸往来,更关乎家国安危。海与陆在这里不是二元对立,而是一体两面:沿海百姓借海洋谋求生计,王朝于此设寨驻兵,守护海疆,那些商贸枢纽在凸显经济职能之时,其军事职能也不可忽视。
潮起潮落,世事几番更迭。明清海禁与迁界令曾让海湾帆影寥落,可向海而生的活力终究难以彻底禁锢。清乾隆年间,蚶江成为“泉州总口”,统辖一府五县对台贸易,鹿港、淡水与蚶江开启对渡通商,商船往来海峡两岸,泉郊商行林立,郊商络绎于波涛之上。那块历尽波折才寻得的对渡碑,碑文500余字,记录了海防通判管理两岸商船、巡防海疆、调度台米、处理民间讼事的种种权责。一块残碑,是两岸山海相依的实物物证,海峡并非隔绝的天堑,而是两岸民众互通有无、血脉相连的水路。端午时节,海上泼水、捉鸭竞渡,人潮喧腾于浪涛之间,民俗在海浪中代代延续。闽台对渡习俗上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岁岁举办的文化节,让跨越海峡的情谊依旧活在当下。
古渡慢慢淤积,旧日的码头不复千舟云集的盛景,但海洋的精神并未就此沉寂。历史的回响照进现实,并随着时代的进步熠熠生辉。如今石湖港已是国家一类口岸,10万吨级泊位巨轮往来不息,对台海运快件9小时即可跨越海峡,成本较空运大幅降低;跨境电商9610业务落地运行,古港蜕变为现代对外开放的枢纽。昔日蕃舶停靠的海湾,而今巨轮鸣响汽笛,古代海丝文脉和当代开放实践遥遥呼应。
而今,我们与古人时空交错,共立于林銮渡的石堤之上。过去人们习惯于从典籍、庙堂、农耕故土理解中国历史,却常常忽略海岸滩涂、沉船残碑、港口碑刻所保存的另一重历史。海洋文明,不单单是航海贸易、舟船货殖,更是一种开放包容的文化品格:接纳异域来客,输出本土物产,在风浪之中互通有无,在山海之间维系亲缘。陆地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根基,海洋则拓展了我们望向世界的眼界。
沧海桑田,潮声依旧。蚶江的一渡、一塔、一碑,留给后世的启示远不止一地一港的往事。大海不只是地理的边缘,更是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读懂海洋的历史,我们方能完整读懂中国——它扎根厚土,亦拥抱风浪;守得住故土文脉,亦不惧与广阔世界相逢。帆影千秋,千百年向海而生的记忆,仍在涛声里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