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带着两个老人一起去吃汉堡吗?”
9月3日,生活在厦门的老年陪伴师刘诺,在二手平台上接到一笔订单,这是她发布服务信息后接到的第一单。此前刘诺曾志愿服务过敬老院,见过老人多种多样的需求,但这样的要求还是第一次碰到。
原来,下单者老陈被子女接到国外,吃了汉堡后,想让两位好友也尝一尝,感受一下年轻人的生活,于是通过平台找到了刘诺。一顿汉堡,透露出老人对出门陪伴的现实需要。
据了解,截至今年10月15日,厦门市户籍人口中,60周岁及以上的老年人有53.6万人,较去年新增2.9万人。这些老年人中,不少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孤独感。
当老龄化社会快速来临,以“临时子女”身份出现的老年陪伴师,正在厦门悄然生长。这个新职业长什么样?近日,记者进行了走访。
需要
“丁零——丁零——”
10月16日上午,湖里区禾缘社区助老员钟雅婷的手机响个不停,辖区内的老人发消息向她求助。
钟雅婷说:“我们社区有老人1900多位,每400~500位,配一名助老员。”她展示社区60岁以上老人档案,其中,独居、空巢、失能、残疾者被重点标红,井然有序,“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服务他们”。
据介绍,助老员工作涵盖建档摸排、对接慈善资源、组织康乐活动等。
在禾缘社区工作3年,助老员郑丽虹见惯了老年人的生活百态。
有对空巢夫妻,助老员每次上门慰问,老太太都坚持从卧室走出来开门,“十几米远,老太太要走半小时,一路走,一路说话。我们隔着门缝劝她别动,她不肯,可能就是想多说说话”。
据统计,目前厦门市共有1000多名社区助老员,他们是老人亲近的伙伴。记者观察到,一名助老员要对接四五百位老人,建档、走访、对接资源、组织活动,一天下来,能坐下来陪一位老人说上几句整话的时间并不多。而老人真正缺的,往往不是一次代购、一趟陪诊,而是有人愿意听他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讲。目前,社区助老员的工作繁重,一对一、长时间的情感陪伴亟须社会服务介入。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问题已引起各方关注。
除社区助老员兜底外,当地还出现了一种新职业——老年陪伴师。他们有的是由社区、街道或社会组织主导的志愿者,以“类亲情”的方式,为空巢、独居老人提供陪伴与代办服务;有的由个人或机构运营,属于付费陪伴服务,从业者以“儿女”“儿女朋友”身份上门,按次或按时收费,亲情的陪伴以“外包”的方式完成。
对此,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教授常青松指出,这类“外包”是“基于市场交换的、拟亲属化的短期雇佣关系”,兼具“精神慰藉者”和“照料服务者”的角色,是对家庭养老功能的补充,目前仍只是“一种自发的回应,也是有益的尝试”。
补位
那么,老年陪伴师是如何补位的?
同样生活在厦门的王霞,做了两年陪诊师,她发现,“基础照料板块,也就是老年人的日常生活照护服务,已经有很多人提供了,但针对老年人的精神陪伴,基本还是空白的,市场空间很大”。
于是,今年她创办了厦门如邻相伴科技有限公司,把就医陪诊、住院陪伴、居家帮扶、生活代办和情绪陪伴打包成标准化服务产品。一线服务人员近200人,陪诊4小时收费约200元,陪伴服务时薪30元到100元,单次基础服务多在200元左右。
她说:“很多老人不是不想请人,是请不起住家保姆,一个月得花五六千元。现在费用门槛降了,他们有需要时下单,请得起。”
但精神陪伴的“产品标准化”远比陪诊困难。王霞给一线陪伴师定的第一条规矩便是“只帮忙,不越界”。
她强调:“我们是亲情的补位者,不是替代者。”
她介绍,很多子女下单时不敢让老人知道花了钱,陪伴师上门时自称是“子女的朋友”,先安抚情绪,再开展服务。对异地子女而言,付费陪伴买的不仅是老人的陪伴,也是一份远距离的“知情”。
厦门思明区78岁的曾阿姨,女儿胡月在上海做生意,回不了家,便在网上购买陪伴服务。曾阿姨回忆起此前两次服务,说:“他们除了来陪我聊天,还教我使用手机。陪伴师很耐心,现在我还学会了打视频电话。”
胡月在电话里告诉记者,母亲打电话总是“报喜不报忧”,“有了陪伴师,我能更清楚地知道妈妈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态”。
老年陪伴师洪文玉是企业“如邻相伴”的兼职人员,平均每周接3单。她印象最深的一位服务对象,是85岁的失独老人张阿姨。第一次接触是因为陪诊——老人病了,没有亲人陪诊。老人住院期间,洪文玉帮她跟医生沟通、记录医嘱,出院后继续跟进用药和复查。
洪文玉说:“我没有讲太多大道理,就是让她感受到有人记得她。”
在不间断的陪伴下,老人的心态也在逐渐转变,从“我没事,不用麻烦你”到主动问“下次什么时候来”,再到把想处理的事情写在纸上等陪伴师过来。
洪文玉说,张阿姨后来跟她讲:“以前觉得身边的人都离开了,现在发现还有人关心我。”在日常小事里,她有了一点盼头。
有度
目前,老年陪伴师正从个人接单走向市场化运营,但模糊地带也随之浮现。
记者检索多个社交平台、二手交易平台发现,大量个人从业者以“代看望老人”为名发布服务信息,缺乏统一的资质审核、背景调查和保险保障。
王霞对此感受复杂:“我要求所有一线人员,无论兼职、全职,都要经过背调、急救培训和沟通培训,上岗前还要去医院做几天志愿者,我相信,真实的场景与体验,会筛掉一批人。”
然而,不是所有入局者都是这样做的。她说:“一些人觉得行业新鲜、有趣,自己就开始做了,用不专业的心态做专业的事情。如果出了问题,会影响到老年陪伴师这个行业的发展,也会影响到社会需要的满足。”
在王霞看来,行业自律首先要守好“补位”的边界:不承诺替代子女,不介入家庭内部决策,不越位做医疗判断。“守住边界,反而有利于缓和老人和子女的关系。生活琐事我们搭把手,让子女的牵挂有着落,老人的安稳也有着落。”
据了解,在制度层面,《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 基本要求》国家标准(GB/T 47801—2026)将于今年11月1日起实施,这是陪诊领域首部国家标准,明确陪诊人员可在当事人授权下协助预约、领取预约号、排队、取药、记录医嘱、提供情感支持,但不能判读检查结果、给出诊疗建议或代替患者签署医疗文书。服务边界第一次被划定。
不过,国标主要覆盖陪诊环节,尚未管到“陪伴”。上门陪伴谈心、陪同散步、协助事务代办等以情感支持为核心的“软服务”,目前还缺少专门、细化的行业细则,责任边界相对模糊。
对此,常青松认为:“当务之急,一是推动建立服务者准入与背景审查机制;二是制定标准化服务协议,明确责任边界;三是强制购买服务意外险;四是建立优秀团队和失信团队清单,加大公示和社会监督力度。”
此外,服务价位,也是老年人关注的问题。厦门市同安区汀溪镇82岁的庄爷爷,退伍后一直住在村里,但年纪大了有时想出门都难。他说:“也想过要不要请人陪我去医院,或者走一走,但一听价格,还是算了。”
对此,常青松提醒道:“亲情滋养对于老年人的生命质量,有着重要影响,付费陪伴有其无法跨越的界限,仅能起到短期、表层的情绪慰藉作用。”
那笔“带两位老人去吃汉堡”的订单,刘诺接了下来。一顿汉堡,老人尝到的不只是新鲜,还有“还能出门、有人陪着”的踏实——这大概就是老年陪伴师存在的理由:补不上亲情的缺,却能填上日常的空。
不过,付费可以买来陪诊与倾听,买不来血缘里的牵挂。相关国家标准下月起实施,“陪伴”的细则仍在路上。让这个新职业走得稳,既需要制度的“硬约束”,也需要子女心里的“软时间”——最好的陪伴,从来不是外包出去的那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