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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版:潮声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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蛎竹听潮 果香渡海

□林双辉

潮水在九头鼻码头前一寸寸退去,密密匝匝的蛎竹从滩涂里探出头来,错错落落,像一支支立在潮间带上的笔。秋日的晨光斜斜地洒下来,竹身上缀着的牡蛎壳泛着湿润的光,海风过处,满滩都是细碎的低语——那不是浪的喧哗,倒像这座滨海小镇在悄悄对海说着什么。

300年前,这里泊过千帆;300年后,这里立起万竿蛎竹。古与今,只隔着这一片退了又涨的潮水相望。这个古代商贸重镇,转型后又开启了新的产业。

沿着滩涂往回走,历史便从潮声里浮上来。前岐环山面海,海岸线绵延18公里,2万亩浅海滩涂在潮间起伏。这样的地势,注定它要与海共写一部兴衰史。清乾隆九年(1744年),浙南矾山的明矾开始取道前岐港转运四方,海尾码头上千帆云集、樯橹林立——一担担白花花的明矾在这里登船出海,又把柴草、杂货、异域的烟火驮回岸来。

据《福鼎县志》记载,光绪年间,矾山日产的明矾,大多经前岐转沙埕港运销海内外。1928年,商人李怀珍租下350吨“新瑞平”货轮,在姚家屿装载明矾,航行于上海、温州、香港之间;两年后,“谦益南北货栈”的两艘轮船月月往返三趟,载着茶叶、明矾出海,又载回面粉与大豆。一个小小的前岐,就这样悄然接入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网络,成为闽浙边界一处热闹的内陆出海口。潮涨潮落,算盘声声,那是前岐人最初“靠海吃海”的荣光。

后来,公路取代了水运,围垦填平了港湾,良港变农田,码头渐成遗址。1976年,大围垦完工,老镇区与海岸线被垦区隔开。有人问:港口没了,前岐还剩什么?前岐人不急着回答,只是把本事搬到田埂上——万亩果园绵延起伏,水蜜桃、东魁杨梅、四季柚轮番上市,“花海果乡”的名声传遍闽浙边界。他们又把本事搬回海域,独创了“扦竹养蛎”技艺。薛桥、柯湾、双屿三村,3000亩蛎竹在潮间摇曳。港口变农田,前岐人没有丢掉“靠海吃海”的本事。

在更广阔的海域,一场海洋综合整治的“蓝色革命”正深入推进。前岐清理海漂垃圾、除治互花米草、整改养殖排放口,网箱串起亿元产业链,生态与产业并肩而行。

前岐,不过是八闽向海图强的一个注脚。福建背山面海,海岸线蜿蜒数千公里,本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山国,却因这一片海生出别样的气魄——古时,刺桐、月港的千帆将闽地的瓷与茶送往五洲;今日,智慧渔场、深远海养殖、临港经济次第铺展。山与海,从来不是隔阂,而是互补:山为海输送物产与文脉,海为山打开世界的窗。放眼神州,沿海的兴盛史,皆是一部向海拓展的奋斗史;再放眼天下,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风帆再起,“蓝色经济”早已成为人类共同的命题。陆地有界,海洋无垠——守住山,是为了更好地拥抱海;拥抱海,是为了更从容地走向世界。

走到这一步,前岐的故事便有了超越一座小镇的深意。照澜村的村名,典出《孟子》“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先民看海、读海的智慧,早在数百年前就写进了村名里。海从不失信于人,也从不纵容人:你敬畏它,它便馈你以千帆与万鲜;你轻慢它,它便还你以风浪与荒滩。人类与海洋相处千年,说到底是一场漫长的相互试探与相互成全。当“蓝色革命”在更广阔的海域深入推进,我们清理垃圾、修复岸线、规范养殖,与其说是征服海,不如说是与海重新立约——以更干净的手,去接住海的馈赠。这份礼敬,藏着华夏先民“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也让今日的八闽、神州,乃至所有临海而居的文明,得以在深蓝之中永续生长。读懂海的人,才配真正拥有海。

晨光里,一只白鹭从蛎竹间缓缓飞起,翅尖掠过退潮的滩涂,把一声清啼留在海天之间。潮水正一寸寸漫回,那些在泥间“安家”的蛎苗,又将开始新一轮的生长。同样的潮水曾托起千帆的远影,如今它又轻轻托起一船船鲜蛎与果香。前岐这个古代商贸重镇,没有因港口的消逝而黯淡,反在每一次潮汐涨落里,寻到了与海相处的新方式——海是商路时,它乘风破浪;海是资源时,它耕海牧田;当海需要被守护时,它又以最温柔的姿态,还海以澄净。

潮声不息,向海图强。前岐的传奇,是八闽的缩影,是神州的注脚,也是所有临海而居者,与那片深蓝签下的永不褪色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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