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晚上10时，山雾从闽浙交界的岭上漫下来，寿宁县犀溪镇的街巷渐渐安静。
溧宁高速犀溪入口旁，小镇志愿消防队的那栋三层小楼的窗还亮着，灯光落在楼前空地上。一层停车位上，队长叶全武蹲在由洒水车改成的消防车上，和队员叶贵锦一道，查看水泵管口接合处。楼上，几个队员正把水带一圈圈理齐。
就在4天前，这支队伍获评“全国119消防先进集体”——宁德市今年唯一获此殊荣的志愿消防队伍。
志愿消防队共有32名队员，平日是农民、泥瓦匠、水电工、铝合金师傅、工程机械修理师，各人有各人的生计。警情一旦发生，他们便从各自的营生里抽身，换上战斗服，朝危险的方向去。
27年间，800余起火灾扑救，百余人从火场获救，多数险情在专业力量到场前得到先期处置，未发生小火亡人事故——这些数字背后，是一群普通人把“守护平安”这件事一茬一茬接了下来。
而这一切，要从那场烧痛全镇的大火说起。
火里生根
犀溪镇地处闽浙两省交界，山地占比超92%。以前，各村连片木质古民房防火等级低，火险隐患突出。山路难行，专业消防力量到场时间久。
1998年，犀溪村景山片一座占地2000平方米的老宅起火，火借风势，波及邻近3座民宅。天干物燥，村民们虽拎着水桶奋力扑救，但4座宅子仍然被烧得片瓦不留，40户人家没了住处。
今年68岁的退伍军人叶于坎说：“大伙儿盼着有一支能顶事的救援队伍。”
他记得：1999年11月，热心公益的村民叶贵云、叶润江等15人站了出来，你5元我10元四处筹钱，买回6条水带、1个消防水泵，租下乡供销社一间20平方米的小店面，成立犀溪乡志愿消防队。
那时候，报警电话一响，农民消防员们丢下锄头、放下工具，就往队部跑。队员叶树针驾车送大家赶去现场。有一回，甲坑村的民房着火，叶树针驾车拐弯太急，车子侧翻在路面上，车斗里6名队员连他一起，重重摔到地上。没人顾得上伤痛，爬起来，把车扶正，接着赶路。
就这样，从一间20平方米小店、6条水带起步，这支队伍在火场里逐渐磨出了本事。
今年8月16日凌晨1时许，大王前村一座民房起火。一楼厅堂堆满干柴，火顺着楼梯和杂物往上蹿，各层房门都被烧着，屋里有3名老人被困，其中两人的生活还不能自理。
叶全武带着队员迅速抵达现场。他一边指挥叶贵锦等人接水带灭火，一边从旁边楼房的屋顶跃至着火民房的楼顶，把3名老人转移到安全处。县消防大队、南阳等地的义务消防队也赶了过来。半小时后，火被扑灭。
这样的夜晚，27年里不知有过多少回。浓烟、高温、坍塌，他们都迎难而上：曾在高温下搜救被困老人，保住连片古民居；曾连夜跨乡扑打山林大火，开出隔离带，奋战10余小时把火势截住……建队至今，累计扑救民房、森林火灾800余起，营救被困群众百余人，挽回经济损失8000余万元。
火场上的本事越练越硬，队员们却发现，山乡的险情远不止于火……
火外驰援
火灭了，险情未必结束。
7月11日零时10分，叶全武接到县消防大队通报的警情：犀溪至南阳高速路距南阳出口2公里处，两辆货车发生追尾事故，一名驾驶员受伤被困。
接警后，他组织7名队员于10分钟后赶到现场，发现一辆货车撞上护栏，驾驶室严重变形，司机卡在其中，询问其身体状况，确认无生命危险。队员们分工合作，有的设置安全警示防止二次事故，有的协同消防大队消防员使用破拆工具撬车门，半小时后将司机救出。
这样的救援，对队员们来说并不陌生。
叶全武至今仍记得，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2016年3月12日。当天上午10时，南阳镇院洋村道路施工现场发生山体塌方，正在作业的挖掘机被数百立方米土石掩埋。救援人员发现，一块重达近百吨的巨石砸中挖掘机，驾驶室严重变形，司机何师傅双腿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仅凭当时的人力和设备根本移不开巨石。现场狭小、土质松软，旁边就是几百米深的陡峭山谷，稍有不慎，便可能二次塌方。
救援人员决定，破开巨石，拆解挖掘机。但努力了半天，何师傅的双脚仍然没法移动。
下午2时半，叶全武与哥哥叶全斌接到求助电话后，立刻拿上工具赶到现场。兄弟俩小心翼翼地用设备剪开驾驶室前端的多层结构。近3个小时后，严重变形的挖掘机被拆解，巨石也被凿去大半，被困近7小时的何师傅终于被成功救出，脱离了生命危险。
如果说道路救援考验的是真本事，那么跨省驰援则表露出“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情义。
2016年，台风“莫兰蒂”袭击浙江省泰顺县，仕阳镇受此影响，当地街巷与村民家中遍地淤泥垃圾。队里先后派出60多批次队员赶赴仕阳，清淤、送水，从此与当地结下兄弟般的情谊。
救援之外，队员们还把乡亲的难处放在心上。
2017年2月，犀溪村上东皋村民叶少林4岁的女儿确诊白血病，花了60万元治疗费，后续还要二三十万元。时任队长叶树保得知后，于当年元宵节组织20多名队员走街串巷、进村入户，表演了8小时舞龙，筹到34837元并交给叶少林。泰顺泗溪的消防队得知后，也组织队员捐款7800元并送上门。
守护平安，更在日常。景区的廊桥、民宿，队员们每周走一遍，一处不落；园区的工人流动性大，骨干队员常态化巡查，节假日通宵值守；对留守老人，他们逐户上门，教用消防器材，张贴安全提示……
薪火接力
担子越来越多，队伍也越来越专业。可一支不拿工资的队伍，靠什么撑了27年？
答案，在队员自己的口袋里。
建队初期，器材简陋，营区四度搬迁。车辆、装备、油料购置、装备维保、宣传物料等，样样要钱，主要靠队员自筹，也靠乡里能人支持。
2016年，他们听说泰顺有一辆报废消防车，就低价买回这辆车上的水泵和水管，并众筹10万元，买了一辆洒水车。叶全武、叶贵锦、胡建太几人利用晚上时间进行改装，让废弃的灭火设备重新派上用场。
志愿消防队没有固定场所，就像无根的浮萍。
时任队长叶树保组织队员四处选址。他说：“不管花多大代价，我们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家’。”
2016年底，在群众支持下，队伍以优惠价格获得位于高速入口旁一块700多平方米的地块。地有了，建楼没钱。2017年初至2018年，20多名队员又自掏腰包：有的5000元，有的1万元，有的三四万元，叶全武哥俩捐出30多万元。前后共众筹100余万元。
为省经费，队员们能自己干的就不请人。叶全武经营挖掘机等机械的修理与运营生意，这些年为筹建办公楼、购置设备和救援，尽其所能出钱出力。
这份热心还带出了后来人。今年30岁的刘伟建是叶全武的徒弟，如今也加入守护乡村平安的队伍。叶全武的爱人叶兴秀对此毫无怨言，把家里家外打理得妥妥帖帖，每次丈夫出勤回来，还默默帮着清洗装备。
这些年，在县消防大队、镇政府的支持下，队伍陆续配齐消防车、救援绳索等专业装备，营区也修葺一新。从一支草根志愿队，一步步走成了规范化综合救援队伍。27年间，他们先后获得福建省“热心消防公益事业先进集体”、寿宁县“见义勇为先进集体”等荣誉称号，也是闽东地区组建最早、持续运转最久的乡镇民间志愿消防力量之一。
夜更深了，志愿消防队值班室的灯还亮着。电话搁在桌角，随时会响。
就像队员们常说的那句——百姓平安，我们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