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我是河洛郎”——这是许多台湾同胞对自身身份的一种深情称呼。一句朴素的称呼,牵出的却是一条跨越千年、横贯海峡的文化根脉。
河洛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是中华民族根与魂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重要支撑。河洛文化是中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起着主导作用,以“河图”“洛书”为标志,以“河洛郎”为特征,是海内外华人的民族血脉和精神纽带,具有显著的源头性、根脉性和族魂性。
根在中原,脉延八闽。福建是河洛文化向南播迁、渡海入台、传播世界的关键枢纽和重要祖地。千百年前,河洛文化一路南下,越过武夷,跨过海峡,在与福建本土文化、海洋文化的交融中,孕育出闽南文化、闽都文化、朱子文化等一朵朵绚烂的文明之花。
当前,福建正积极推进建设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河洛文化作为闽南文化的重要源头,愈发引发学界和社会各界的关注与热议。
根溯河洛:中华文明的源头活水
树有根,水有源。中华民族的根在哪里?中华文明的源在何处?答案,就藏在黄河与洛水交汇的那片土地上。
河洛文化是中华文明的源头活水,是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孕育形成的文化体系,被视为“最早的中国”的文化标识。这里诞生了中国最早的都城文明、礼乐制度、农耕文明与文字系统,奠定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基本格局与精神内核。可以说,读懂河洛,就是读懂中国之所以为中国的根与魂;追溯河洛,就是追溯中华民族精神血脉的源头。
那么,河洛文化究竟是什么?前不久,第二十届河洛文化研讨会在漳州举行。来自14个省区市的中国河洛文化研究会理事、会员及专家学者,围绕“河洛流芳 情融两岸”主题,展开学术研讨。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我们的老祖宗在中原黄河、洛水一带创造出来的一套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敬天地、拜祖先、讲仁义、守信用,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是从河洛出来的。”福建省政协委员、香港福建社团联会名誉主席、达比有限公司董事长邱诚隆说,后来中原战乱,老百姓一批一批往南迁徙,往南迁徙的人,我们叫他“河洛郎”,他们把中原的话、中原的礼、中原的姓,全部带到了福建。
一句“河洛郎”,喊出的是对中原故土的千年记忆,承载的是对华夏根脉的世代守望。从河洛到八闽,从八闽到台湾,走向世界,这条路走了上千年。千百年来,河洛先民多次南迁,福建成为河洛文化向东南沿海播迁并渡海入台的关键枢纽和重要祖地。一次次移民浪潮,把河洛地区的语言、宗族、礼俗与信仰深深植入八闽大地。河洛文化在与福建本土文化、海洋文化的交融中,孕育形成闽南文化、闽都文化、朱子文化等,又随闽南先民渡海入台。根在中原,脉连两岸——河洛文化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把中原与闽南、把祖国大陆与台湾紧紧系在一起。
这条南迁之路,有清晰的历史脉络可循。
历史上,中原河洛地区先后掀起数次大规模移民南迁浪潮:西晋末年“衣冠南渡”将河洛礼乐文化带入闽南大地;唐总章年间,陈政、陈元光率军入闽南下建置漳州,中原农耕技术、典章制度与文教传统也随之传入;唐末五代,王审知兄弟入闽进一步深化了河洛文化在闽南的融合发展。此后,大批闽南先民跨越海峡东渡垦拓,把河洛文化、闽南文化带到台湾。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文化的播种;每一次落脚,都是一次根脉的延伸。河洛文化没有因迁徙而断裂,反而在迁徙中愈发根深叶茂。
迁徙的脚步虽已远去,但故乡的名字却被永远刻在了异乡的土地上。
洛阳师范大学副教授赵社民说,大批河洛移民入闽,习惯用故土的地名命名新居住地,以寄托乡愁。因此,在闽南出现了大量与“洛阳”相关的地名江名。如泉州有晋江、洛阳江、洛阳桥、洛阳溪(今改济川溪)、洛阳镇、洛阳村等;漳州有洛阳厝等;台湾有诏安里、河南里等,固始祖祠、开漳圣王庙遍布泉州、漳州和台湾,每逢祭祖,闽南人必追忆河洛故土。在闽南和台湾,人们常称自己为“河洛郎”。“根在中原,祖在河洛。”邱诚隆说。
寻根问祖,不只是民间的乡愁,更是学界的课题。
正是基于这一深厚渊源,20年来,两岸学者与专家的研讨和求索足迹,从中原大地延伸到东南沿海,并两次走进宝岛台湾。一批批影响深远的研究成果相继问世,让河洛文化日益成为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促进两岸同胞心灵契合的精神桥梁。
脉延闽南:中原文明的海峡扎根
深秋的周末,云霄将军山公园里绿树成荫,许多群众登山赏秋,通高8米多的陈政、陈元光父子雕像耸立在广场中央,雄壮魁梧。雕像背靠将军山,面朝漳江出海口,凝视台湾海峡,呈运筹帷幄、心牵彼岸的儒将之气,此山因唐“开漳始祖”——归德将军陈政葬于此而得名。
这座雕像背后,是一段跨越千年的迁徙史。“唐高宗总章二年,即669年,时年南方泉潮间蛮獠聚众啸乱,居民苦之,陈政携子陈元光率123名将佐、3600名府兵入闽平乱,这些将佐、府兵及家眷共有87个姓氏。”云霄县开漳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研究员汤毓贤说。
一支军队的南下,带来的不仅是平定战乱的武功,更是中原文明的种子。
陈政大军南征入闽后,平定蛮獠啸乱,屯垦于云霄,兴修水利,发展生产,为漳州建置打下基础。仪凤二年(677年)四月,陈政积劳成疾,病逝于云霄,葬于西郊将军山东麓。其子陈元光承袭父职。他一边剿除动乱根源、稳定地方,结束军事对抗的战乱局面,打下了唐王朝有效治理闽南的根基;一边将中原先进农耕文明带到这片荒蛮之地,催生了闽南文化的形成。垂拱二年(686年),陈元光请建漳州获准,始设漳州州治,后又改称漳州郡,明清称漳州府等,迄今已有1300余年历史,因此他被后人尊为“开漳圣王”。
“陈元光的名字,从此与闽南文化紧紧连在一起。”汤毓贤认为,陈元光作为河洛文化传播者、闽南文化缔造者,在历史发展中演化成以忠毅、威惠、和融为特征的“开漳圣王”精神文化标识,为闽台侨同胞所共尊。开展民俗活动深富内涵,如云霄威惠祖庙矫健奔突的“走王”活动,是海峡两岸开漳圣王信俗节庆活动的文旅亮点。
从农耕文明到海洋文化,河洛文化在闽南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蜕变。
赵社民说,河洛文明本是农耕文明,移民抵达山海交错的闽南,在坚守中原礼乐根基的同时,为适应海洋环境,形成新的海洋文化。宋元时期,泉州为东方第一大港,是与埃及亚历山大港齐名的世界最大贸易港口之一。闽南人下南洋、东渡台湾,开辟海上商贸通道,将河洛文化进一步传播至台海及东南亚一带。海洋文化是农耕文明在海洋环境下的传承与创新。
多元文化的交融,铸就了闽南文化独特的气质。
“中原文化、海洋文化、闽越文化、畲族文化、客家文化、朱子文化与红色文化交织融汇,形成了独具特质的闽南文化。”漳州市政协原学习文史委主任、漳州市闽南文化研究会原会长涂志伟说,闽南语在语音和词汇层面至今仍沉淀保存着大量中原古汉语的底层痕迹,故而被称作“古汉语活化石”。像春节祭祖、元宵闹灯这类岁时民俗,折射出中原礼制的流风余韵;而城乡间星罗棋布的宗祠家庙、世代相传的族谱家训,则承载着中原士族的宗法观念与家国情怀。
情融两岸:渡海入台的精神纽带
从八闽到台湾,一水之隔,隔不断的是血脉;海峡虽宽,宽不过的是乡愁。
“我是河洛郎!”漳州台商协会副会长、大有食品董事长翁启镜已在东山投资生活30多年了,但是对于河洛文化的认同,始终未改。
翁启镜的这份认同,在台湾并非个例。 河洛文化经几次大迁移到闽南沿海后,与古闽越文化、海洋文化等交融而形成闽南文化,再由闽南沿海随着河洛人后裔迁台而传播到台湾,中原文化成为今天台湾的主流文化,通行闽南语。
“在台湾,闽南裔人口占70%以上,闽南人连同客家人都被称为河洛人,说的闽南语被称为河洛话。河洛文化是台湾闽南文化的本源,血脉同源、语言同根、习俗同宗、信仰同流。”南开大学台湾政治研究中心主任黄清贤说。
血脉同源、语言同根、习俗同宗、信仰同流——这16个字,在台湾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能找到鲜活的注脚。
“如戏曲文化方面,歌仔戏源于漳州从中原传入的宫廷乐曲锦歌,随漳州籍垦民入台而成型,又传回漳州而成芗剧;建筑文化方面,闽南‘红砖厝’风格及宫庙‘剪瓷雕’完完全全传入台湾;饮食小吃方面,漳州传统小吃如‘蚵仔煎’‘卤面’‘烧肉粽’‘碗糕粿’也都成为台湾的名小吃。”漳州市委党校退休教授、闽南师范大学闽南文化研究院客座教授何池说,闽南文化是维系两岸同胞的重要精神纽带,是增强台湾同胞对祖地原乡认同感的重要途径,是两岸经济社会发展的推动力量,闽南文化在台湾的传播,有力说明了两岸同胞同根同源、血脉相连。
除了闽南语、饮食与建筑风貌等之外,民间信俗同样是一条不可忽视的文化纽带。倘若说闽南文化是河洛文化渡海入台的主干,那么民间信仰便是深植于台湾社会的根系。汤毓贤说,目前,漳州地区已登记在册的开漳圣王宫庙有251座,台湾地区则达380余座,南洋诸岛也有30余座,海内外信众达8000万人。开漳圣王文化信仰是漳籍后裔思念故乡的精神寄托和爱国报本的精神动力,更是维系两岸同胞与海外侨胞的精神纽带。
民间信仰的力量,往往在最朴素的场景中直抵人心。“在漳州古城观看《再回闽南》时,当舞台上出现下南洋海船在海浪中颠簸前行,‘关帝爷’保平安的一幕令我激动不已。台湾的关帝信俗正是从大陆传播过去的,而东山关帝庙则是台湾诸多关帝庙的祖庙。”翁启镜说。
一句“祖庙”,道出了多少台湾同胞寻根问祖的心声;一座关帝庙,连起的是两岸共同的信仰与乡愁。事实上,开漳圣王、妈祖、关帝、保生大帝等信仰,也正是在这样的血脉牵挂中,相继从福建跨越海峡传入台湾,在宝岛落地生根。
两岸民间信仰的联结,不仅体现在历史渊源上,更体现在当代学人的持续研究中。
“台湾许多宫庙的神像来自福建祖庙,而福建祖庙的文化源流,又可以继续向更久远的中原文化追溯。因此便形成一条特殊的文化脉络:中原祖庭—福建祖庙—台湾宫庙—海外分灵,它表面上是一套民间信仰系统,但从文化角度来看,它其实也是一条‘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路!”台北市上海四行仓库暨老子学院协会创办人、理事长王子芩说。
这条路,一头连着中原祖庭,一头连着台湾宫庙,中间是福建祖庙。它记住的不只是神像的来处,更是两岸同胞共同的根脉。
联结携手:守护共同的文化根源
根深则叶茂,源远则流长。河洛文化从历史深处走来,向未来奔涌而去。当前,福建正积极推进建设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河洛文化作为闽南文化的重要源头,其当代传承与创新发展迎来新的机遇。
人才是传承的根基。没有一支稳定的研究队伍,河洛文化研究便难以为继。闽南师范大学闽南文化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博导郑玉玲认为,当前高校河洛文化研究普遍面临队伍老化、学科断层的困境,亟须加大力度吸引并稳定青年学者投身其中。青年学者是文化传承的“活水”,唯有源源注入新鲜血液,才能确保河洛文化这一共同源头薪火相传,更要让青年学子深知闽台之根在河洛,以这条千年纽带联结两岸同胞的历史记忆与民族认同。闽台传统艺术作为中原河洛文化跨地域、跨时空传承的鲜活艺术纽带,应在闽台高校间搭建两岸青年互动共创平台,加强“河洛文化与闽台艺术”的课程设置、学术研究与社会实践,构建多维、递进、长效的认同体系,使两岸青年在共同创作与深度互动中,不断夯实两岸河洛艺脉,深化文化情感认同。
“研究队伍之外,话语体系的建设同样关键。”涂志伟说,当前福建正全力推进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建设,建议在交流中心的话语体系中,系统性地融入“根在河洛”的源头性阐述;在对外交流活动、展陈设计、学术研讨中,明确闽南文化作为河洛文化延伸与发展的定位;在面向台湾同胞和海外华侨华人的传播中,以“河洛—福建(闽南)—台湾”的迁徙脉络为主线,讲清楚“闽南文化的根在河洛,台湾闽南人的根在中原”这一历史事实,以文化溯源强化民族认同,以根脉相连促进心灵契合。
文化的生命力,最终要落在人与人的交流上。汤毓贤建议,应不断提炼深化开漳圣王信俗价值体系,推动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海峡两岸开漳圣王文化节、信众回祖地寻根谒祖交流活动、国际开漳圣王联谊大会、开漳圣王文化论坛等平台建设,促进两岸文化交流和文化资源开发。
“依托漳州推进建设世界闽南文化交流中心,推进学术、宗亲、文旅和数字化交流,深化两岸同源文化认同。”漳州市政协原文教卫体委主任简清水说。
面向未来,还要让河洛文化“活”在年轻人身边。“我很期待两岸青年可以共同创作。把妈祖、关帝、保生大帝、开漳圣王以及河洛文化中的历史典故,重新转化成年轻世代可以理解的小说、动漫、微电影、音乐剧、桌游,甚至AI影像。”王子芩说,真正的传承,不是要求年轻人回到过去,而是让古老的文化有能力走进年轻人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