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土生根的那一刻，我今生的命运就已被确定。生而为茶，我带着茶的使命而来。幼苗时我便站立在这常年烟笼雾罩的半山，脚下的土壤与碎砂粒给予充分的营养。这些本来只是单纯的土壤与碎砂粒，可是擅长为世间万物命名的人类给予了富含锌、钙、硒等各种名称，甚至有些名称想必你也闻所未闻。

我不以人们的意愿为导向，只遵守季节转换的永恒定律，以时令为约定，春风秋露为饮，天为被，地为席，在四季轮回中生长。经过春季雨水的浸润，我的身体逐渐鼓芽，夏日里遵循葱茏的走向，叶子繁密地舒展出苍绿的色泽，在秋气的收缩与凋零中，渐渐有了玄冬深处枯墨走笔的脉络，以至于枝丫与叶面都有了老到遒劲的筋骨。

身边高大的乔木常常以淡定的目光，横扫过这个山头，横扫过飞鸟与云层，横扫过纤尘不染的天空。可年轻的我在仰头遥望天际时，心中总有一股力量在纠结。我留恋这片土地，可又常常羡慕头顶云朵的洒脱与逍遥。我也羡慕那一阵风，它来去自由，虽然无形，可树叶摇摆的形态就是它的形态，云雾飘散的形态就是它的形态。它俯瞰过大地上所有生命的开局，也俯瞰过所有生命的结局，当然也见证着我，从一株幼苗到灌木成林。

又是另一个雷声轰鸣的惊蛰，春天的第一缕微风轻拂过山间，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在瞬间复活。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我听到了远道而来的脚步声正透过初春的耳际。两个灵巧的指尖轻轻一夹，又轻轻一提，我的身体轻盈地腾空而起，来不及与周围的一切打个招呼，道一声离别，两眼一黑就跌进一个背篓里，淹没于芸芸众生茶叶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抹闪亮的火苗，刺激蒙眬的双眼，我的身躯卷曲了起来，体温随火焰温度的升高而升高。在铁锅中，我翻来覆去地滚动，光影与火焰共同铸成今生最后一场五彩斑斓的梦。

多想紧紧地抓住瞬间稍纵即逝的希冀，可火光乍现后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在一片幽暗中我静静地等待，等待涅槃后的重生。

又一次与水重逢，我的生命再次苏醒，欲沉还升。

我与水不可分离，也无从分离，茶就是水，水就是茶，茶水在一起，人们的生活才有生活的样子。喝茶的方式，见人见性，饭后悠闲地端起一杯茶，高朋满座时敬上一杯茶，谈笑风生中以茶代酒来一杯。有人说，我就是生活本身，最初是微苦的，后有回甘，最后归于平淡，然而平淡才是生活最常见的一种方式。

其实远古时期，我只是漫山遍野中的一株野草，后来成了驱疾避害的药。听说神农曾尝百草，还传说他有一个“水晶肚”能看清五脏六腑与食物入口后的过程，他教部落中的族人辨别什么食物有益、什么食物有害，我的功效也因此被验证。在文字出现之前的传说可以承载无限可能，历史的缺憾总是由后来创造出的各种传说来补充说明，因此，“茶为万病之药”的说法让人们的身心有了寄托与依靠。

这就是我的使命，我今生为此修行。

在茶汤中舒展，我沉醉于此时的欢愉。你一个人，独坐于瓦屋纸窗下，饮着一盏时光，饮着一盏被霞光与月光填满的夜晚。月光下的你，把我捧在手心，沉浸在有我的世界里，但你不一定知道在遇上你之前，我经历了什么。这似乎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我用生命陪你度过这个美好的时光，我将生命最完美的一面呈现给了你。你轻轻拨动茶碗盖时的手势，你喝完一口茶抿嘴时若隐若现的微笑，让我的内心莫名地颤动。通过泡茶时的一招一式，你逐渐摒弃种种杂念，回归平静与清明，我让你学会了专注、学会了拿起与放下、学会了珍惜。

最后一口茶归于平淡，你放下茶盏，准备起身离去，我知道此刻自己已完成使命。回望这一生，如梦一样。此刻半山的另一个我，一定在春风春雨中被一双灵巧的手采了又长，长了又采，年年岁岁如此循环反复，在半山或在纷纷扰扰的尘世间，我见证了天地恒久和世事轮回。原以为我的生命只有一年四季，可是在时光的长河中，我虽然完成此生使命，却又拥有了不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