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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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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海上来

□彭 松

“风从海上来”,现代中国面临着文明转型的“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在此变局中,海洋发挥着前所未有的巨大作用。新的域外文明挟带着强烈的海洋属性奔袭而来,海洋不再是一层茧裹大陆的无知之幕,而成为新知之脉汇、文明之通衢。海洋不仅传输来新的知识模式和文明形态,而且激发了传统中国格局中曾受忽视的海洋活力,尤其是东南沿海的闽粤诸省,由山陬海隅变为前沿要冲,激发出现代中国面向大海的澎湃动力。陆与海的交流、互动和碰撞,形成了20世纪中国社会发展的一个深层变奏。中国现代海洋文学发展正应和着陆与海的深层变奏,纵观现代中国之历程,每当海洋潮兴、风起涛涌,海洋性激烈推动传统大陆文明演进之时,即是现代中国文学中之海洋书写勃兴之时。

晚清至五四时期和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现代中国海洋书写相当繁盛的时期,而这两个时期正是现代中国向海洋敞开,大力吸纳海洋型文明,深度融入世界、改造自身文化基因的时代。晚清时期是国人海洋经验和海洋意识萌启的时期,黄遵宪的《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真切呈现了国人航入茫茫寰宇大洋的体验,表现了面对时空裂变的困惑、疑问和有所期待的复杂心境,“一舟而外无寸地……归舟已历三千里”的漂泊惶惑与“九州脚底大球背,天胡置我于此中?”的苍茫困惑相交织,传达了新的现代性体验。梁启超的《二十世纪太平洋歌》充满置身世界第一关键的自信,他“乘风直下太平洋”,面对“大洋文明时代始萌蘖”,曼声浩歌“奴性销为日月光”的20世纪。苏曼殊的潇洒空灵,则展示了一种新的海洋型浪漫人格,游走于海外的漂泊生涯,造就了一种文明中心网罗不住的奇逸之气。这些歌吟创作都显示了海洋作为一个新的历史空间在晚清时豁现出来,给社会人生带来新的质变。

五四时期的时代主题是思想启蒙,作家将新生、自由、崇高、无限、纯净等理想品质赋予大海,创造了一个“大写的海”。此后“大海”作为一个承载着五四知识个体生命理想的特殊意象,成为具有深度内涵和理想意义的符码。在郭沫若的笔下,出现了一个充满颠覆力的、狂躁的、急切要求涌入诗人内宇宙的大海。这个大海,带来了新生的体验,“青沉沉的大海,波涛汹涌着,潮向东方/光芒万丈地,将要出现了哟——新生的太阳”(《太阳礼赞》);带来了无限的感受,“哦哦,山岳的波涛,瓦屋的波涛,/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涌着在呀!/万籁共鸣的symphony”(《笔立山头展望》);带来了生命的冲动,“晨安!常动不息的大海呀!/……晨安!情热一样燃着的海山呀”(《晨安》)。郭沫若以其歌咏建构了一个充满力与美的大海,一个无限生命和自由涌动的大海,一个“惠特曼一样的太平洋”。冰心则以充满女性温情的爱与美的诉说,呈现了大海另一理想面相。纯净、深美、宽博,是爱的哲学的化身,也是雪莱、泰戈尔以及安徒生那一脉意绪的衍化。“我要至诚地求着: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小舟在月明的大海里”(《春水·一〇五》),她往往一往情深地模拟儿童口吻。“海太大了,我太小了,我不会说”(《往事一》之十四),这种童心发现,意在创造出一个单纯的自然人,创造出适合童心尺度的单纯的自然。徐志摩和庐隐分别在其作品《海韵》和《海滨故人》里,让主人公徜徉在海滨,大海的起伏象征了一种自由的远景,海洋带来了新生活的气息。此后新女性和大海的组合在新文学里几乎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传统,典型的一例是《青春之歌》中林道静在海边出场的一幕。作为五四精神激进化的代表,巴金笔下的大海充满了激烈昂扬的崇高感,他把叛逆的生命之路喻为一股激流,“这一切造成了一股奔腾的激流,具有排山之势,向着唯一的海流去”。这个海充满了自由气质和革命意志,在小说《海的梦》里海洋已经与革命和反抗的行动结合为一,海本身就是反抗意志和革命行动的化身。

五四时期对“大写的海”的抒写,生发出一种新的生命气质和文化精神,弥漫在中国现代文学各个时期的海洋书写中。艾青曾这么写道,“你也爱那白浪么/它会啮啃岩石/更会残忍地折断船橹/撕碎布帆/没有一刻静止”(《浪》);蔡其矫亦写道,“永无止息地运动,/应是大自然有形的呼吸,/一切都因你而生动,/波浪啊!没有你,天空和大海多么单调/……”(《波浪》);舒婷也这么说,“大海 变幻的生活/生活 汹涌的海洋”(《致大海》)。从艾青到蔡其矫,直至舒婷,从涌动不息的海洋中发现崭新的自然精神,与常变常新的自我想象和激情自由的生命表达相融合,凝塑了一种自由意志、激情自我和世界精神相结合而生的新精神。它注入现代中国文化气质的深层,构成着生发不息的充满力量的潮流。

经历了冷战时期长期的阻隔,20世纪80年代海洋重新作为令人向往的外面的世界而出现,“海洋”以一种新的隐喻的形象出现在时代渴望求索的方向上。在朝圣般的激情驱动下,一代人在诗的歌咏中奔向大海,如在舒婷的《海滨晨曲》中,诗人呼喊着奔向大海,“一早我就奔向你呵,大海/把我的心紧紧贴上你胸膛的风波……”徐敬亚则愿意在现实图景朦胧未明的时候,用生命去开拓航线,“既然/前,不见岸/后,也远离了岸……既然/与彼岸尚远/隔一海苍天/那么,便把一生交给海吧/交给前方没有标出的航线吧”。当年轻的诗人欢叫着“我与大海一同醒来”的时候,大海对于老一辈作家来说,更像是一个精神原乡,一个未被玷污的梦,在王蒙小说《海的梦》之中,那个人过中年的翻译家,经历了谬不可言的人生,如此执着地奔向大海,“大海我终于见到你了,经过半个世纪的思恋和磨难,你我都白了头发——浪花”。重新激活的海洋书写,承继了中国现代文学中出现的“大海”形象,包含了深刻的现代性追求和文化体认的内容,体现了回到五四重启思想启蒙的价值议题的时代思潮。

20世纪80年代的海洋书写体现了这个时代“主体性美学”的特征,以纯净的意象把大海构建为理想愿景,它凝聚了主体的精神创造。主体性美学强调个人内在的主观能动,从个人内在的生命动力去寻找新的时代力量,从个体自身的生命能动去表现人的价值,在这种审美精神的投射之下,出现了一种奇崛壮美的海洋写作。比如,邓刚在《迷人的海》中尽情渲染了人的生命意志与大海对撞出的奇崛光彩。在汹涌阔烈的海潮中撞击而升腾起的,正是发自个体生命内部的意志和力量。酷烈而瑰玮的大海把个人的生命潜能淬炼成雄壮的主体力量,在海的浪涛中激越着主体性的时代精神。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这个现代中国“宏大的海”的书写传统开始遭遇解构,从日常中祛除诗意,从现实中消除象征,解散大海形象的魅力感召,切断“大写的海”的建构传统,这标志着时代出现新的翻转。在第三代诗人韩东的诗作《你见过大海》中,他从个人的生活感觉出发,以平淡的口语传达平凡的日常经验。“你见过大海/你想象过/大海”,在亲见大海之前通过想象赋予其崇高和浪漫,在韩东看来这是虚幻的,真实的是“你不是/一个水手……你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这才是人们面对大海畅想时,却熟视无睹的日常真实。当层叠的诗意建构被消除之后,日常的海不过那个蹩脚的形象,“大海把身子扭来扭去/大海从来不是一个好的舞蹈家/但很爱表演”(孟浪《反世界印象》),无疑是对20世纪80年代“海洋热”中过度审美化倾向的反讽,有力地拆解了新启蒙的精英姿态。这种以日常名义出现的解构性话语,通常被形容为一种文化“祛魅”。它以高度凝缩的方式折射了现代中国进程的变化,从“大海”回到日常的海,不仅是观照海洋的意识发生变化,更是以反象征的方式高度象征地解散了大海所蕴含的理想、意志和向度。它表现出一种理想建构的冷漠、审美追求的疲倦以及对一切超越性的精英姿态的怀疑,逐渐发散为一种笼罩着这个时代的世纪末情绪。宏大的海让个人感到某种压迫,而告别了这个大海以后又未免茫然若失。

当我们回顾现代中国百年间的海洋书写时,终会发现那关于大海的种种希冀、想象、追求和言说,已经深深镌刻在文化生命之中。

(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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