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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版:武夷山下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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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香

□朱慧彬

一个村落一方庭院,暖暖日头下,必有一处磨坊,这里是小毛驴拉磨的地方。

驴脖被套牢在两根横木上,横木连磨,磨连驴身。磨盘上方是悬在梁上浸泡好的黄豆袋和滴水桶。平日里,它是豆腐坊;冬腊月,它是年味孵化器,一户户人家从这里感受年味,走近新年。

过年,村里人大多选择人工磨豆。堂屋里摆一Y形石磨,梁上系一根绳,吊一T形横木,横木一端入手,另一端与石磨柄心固定。推磨人抬头挺胸,躬身翘臀,双手扶木,双腿一前一后,扭秧歌般摇摆,石磨便“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

推磨者大多是庄稼汉,往石磨洞口喂黄豆的一般是家里的女性,母亲或者姐妹。她们穿着花布衫,一边喂豆一边喂水,好看的麻花辫晃晃悠悠,一圈圈奶白的浆汁顺着两片磨缝流淌。

黄豆磨好,得烧开一锅水,稀释豆浆。然后支起对角架,系上过滤布,一勺勺将浆汁入网。浆液在目光烘烤中流转、识别、交汇、包裹、挤压,丢失身体最沉重的部分,变成轻盈且纯正的“乳汁”,如涓涓之水回归大铁锅,等待滚烫的洗礼。

老家真正的豆腐香,是从这里开始的。豆液在锅里沸腾,由白变黄,由生变熟,结成膜,满屋流香。孩子们围在灶前急不可耐,“快糊了”“启锅了”……

等熟豆浆全部入盆,便迎来一场重头戏,颇像豆浆的一场成人礼。父亲是这方面的行家。他不慌不忙地调好一罐石膏水,为豆浆注入荷尔蒙。然后,扎好马步,卷起袖子,抡起臂膀,手执铁瓢,不紧不慢地搅动豆浆。

石膏水与豆浆汁的相遇如一场多巴胺催生的爱情。起初欲迎还拒,羞羞答答;接着便倾心荡漾,涡流暗涌。那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紧,越来越快,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只只小气泡生长成一朵朵小豆腐花,盛放、舞蹈、明灭。水乳交融过后的豆浆脱去淡黄的舞衣,裸露出乳白身体,梦似的迷离黏稠。这时候,得给它们蒙层布“遮羞”或盖上竹盖降降温。只需静候一会儿,豆浆就会完全凝结,成片成块成团成垒,而一盆香气扑鼻又嫩又滑又软的“豆腐脑”便神奇地跳入眼帘。

手捧大瓷碗守在一旁的哥哥姐姐们,早就按捺不住,“给我一勺”“再给我一勺”……父亲会用小木铲,小心翼翼地盛起一层薄薄的豆腐脑,好脾气地满足每一只伸过来的碗。嫩滑的豆腐脑在孩子们的舌尖上打转,浓郁的年味儿在斜阳晚照的农家院子弥漫。

“不甜,不甜,再加点糖”“妈妈,再加点葱花儿”……母亲是全家最后一位享用豆腐脑的人,扎着围裙的她是全家人的服务员,脸上漾起幸福笑容。若是碰上得意之作,母亲会盛上几碗豆腐脑分享给邻里。“豆腐”的“腐”谐音为“福”,送豆腐就是送祝福,分享福气。

当然,“豆腐脑”要成为“豆腐干”还有段距离,尚需经过入包加压、脱水等工序,但这并不影响孩子们对香喷喷的煎豆腐、炸豆腐、卤豆腐、铁板豆腐、麻婆豆腐、鱼香豆腐,以及豆糕烧五花肉、豆腐烧泥鳅、豆皮炒辣椒、皮蛋拌豆腐等新年美味的憧憬。

民谚有云:“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豆腐是新年的指引,是幸福年味的落点。一旦入冬进腊,在外务工的游子与父母长辈的信息互动就会多起来。破冰的话题一般是“家里打豆腐没”,再往后便是“家里杀年猪了没”。若是碰巧家里在磨豆腐,那年味就会瞬间变浓。

腊月豆腐香,那香气与暖暖的人情味交织,汇成一汪汩汩流淌的幸福乡愁,让回家过年的足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越来越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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