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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茶叶的世界坐标

□林智岚

金穑 著
海峡书局2022年12月出版

福建茶业的辉煌,先贤很早就关注论述。有关福建茶的著述诗文,历史上不乏藏之名山、立言不朽之作,如蔡襄《茶录》,林馥泉《武夷茶叶之生产制造及运销》,唐永基、魏德端《福建之茶》等。

福建的山川河谷、土壤气候孕育出福建茶树的天然博览园。闽北的武夷山脉,闽中的鹫峰山—戴云山—博平岭大山带等,都是茶树珍稀资源宝库,每一座茶山都有其独特的茶韵。福建茶究竟“好”在哪?为什么“好”?目前有关福建茶的著作,或谈品种,或赞工艺,或赏品鉴,林林总总。

金穑的《茶坐标——标杆千年福建茶》以“于史有据、于今有益”的原则,以福建茶史演变为经线、以每个时段最富创造性的成果为纬线,连缀起福建茶业在种植、制作、运输、销售、茶政、文化等领域的标志性成就,展现出一幅千年来福建茶业的绚烂画卷。

“标杆千年福建茶,就是说千年来福建是中国茶的标杆;认知世界茶,须从经纬两个维度展开,而坐标原点只能是福建。”金穑解释道。因此《茶坐标——标杆千年福建茶》也可以说是一本福建茶叶的世界性表达,既讲述了福建茶走向世界的历史故事,也展现了世界走进福建的历程。

金穑一直在福建人民出版社做编辑,起初不过是为了纠正书稿的瑕疵,而对福建茶历史多关注了几眼,不想“误入”了茶文化的世界,乃至于研修茶文献经年,不知寒暑,无问节假。多年来,他啃完了《中国茶文献集成》这样大型的资料性丛书,摞起来比姚明还高一大截。不仅如此,他还细加爬梳海内外茶文化与产业相关著述,钩玄索隐茶老字号的商业文书、茶器物、茶遗存等,披沙沥金。金穑每每忆及福建对世界茶业无与伦比的贡献,却见这些珍贵历史大多尘封于图书馆发黄的页卷之中,或者镌刻在石碑上,与风雨相伴,总是于心不安,因此萌生了梳理福建茶史的念头。历经10多年,他终于将千年来福建茶人的伟大创造连缀成文,写作过程工程浩繁。

金穑谈道,史上对福建茶的评价,遣词造句一反中国传统文化那种含蓄内敛的气度,而是直接果敢,先是“最、极、绝、第一”,或是“开新纪元、独”之类。其实,论者并未丝毫夸张,诸如“白茶为福建独有”。乌龙茶、红茶、白茶皆源于福建,在流播埠外之前,妥妥的是福建独有。正因为诸多的“独”而奠基下福建茶业的引领性特征,甚或说,福建茶香氤氲出中国茶的中轴线。

书中详尽梳理的诸多福建茶事,不仅展现了福建茶业的辉煌成就,更体现了福建茶文化的深厚底蕴,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中国茶业的里程碑。以新中国时期为例:福建建立了第一个茶树品种资源圃,汇聚了最丰富的乌龙茶品种资源;郭元超领衔培育了福云系优良品种,其中的“福云6号”是中国目前推广面积最大的国家级无性系品种;安溪茶人琢磨出的短穗扦插法,1957年经农业部组织全国茶界观摩学习,后在全国普遍推广;1961年12月,林桂镗受命远赴非洲,担任中国援助马里农业专家组组长,在马里种植茶树成功;1962年,林瑞勋创制出速溶花茶和速溶红茶,中国茶界便以这一年为中国茶叶深加工之肇始年;福州茶厂领衔研制的“花茶连窨工艺”,是茉莉花茶制作史上的一场技术革命;2018年,福建茶业迎来高光时刻,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000亿元,是中国茶行业首个突破千亿元的省份……

当然,福建茶的特点不独体现在高度方面,横向的扩散力也锻造出福建茶人行天下的决绝与果敢,如堪与晋商开拓“万里茶道”相媲美的“侨销茶”。入清后的“茶叶世纪”,尽管茶叶得以远销海外,但贸易渠道与定价权却长期被外国商人所掌控。其中,由中国人主导的贸易渠道仅有两例:一是晋商开辟的万里茶道;二是福建的“侨销茶”即“海外的福建茶”,这构成福建茶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些茶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远销东南亚、欧美等地,在全球化贸易中留下了独特的中国印记。

研读历史是为了观照当下、观照未来,书中多处提及“提高对茶的认知”。金穑举例说,读文学作品可以有自己的理解,甚至与创作者的意图南辕北辙也无碍,可是对历史的认知错了就可能掉进泥潭,甚至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历史认知的偏差,往往源于对文化根源的忽视。比如,古往今来,历史沉淀下无数个坐标系,将一些人、事、地推至“圣”的境地。如果甄选茶叶圣地,会是谁呢?答案只能是武夷山。依据呢?首先从文化角度看,宋代理学诸家倡道东南,讲学于武夷山,尤以朱熹最为典型,问学五十载,从此中国传统文化臻至第二座高峰。其次,武夷自古茶荈清佳,武夷先民培育的茶树种质资源品种之多、品质优异,独步天下;创制出茶史上的第一款乌龙茶与红茶,制茶技术更登峰造极。古语云,“百工技艺俱有至极,造其极者谓之圣。”其三,鸦片战争前,中国茶的外销渠道主要有两条,一是经广州口岸销往欧美等地的海上茶路,二是经恰克图口岸对俄国输出,也就是万里茶道。两条影响世界历史演进的唯一出发点就是武夷山。为什么是武夷山?因为武夷山才有世界市场需要的红茶。从武夷山出发的茶叶、技术和文化等源源不断地流泻而去,散布世界,从此武夷茶赢得世界的敬意。而在全球化的新时代,武夷茶当抱定“立志而圣则圣矣”的自信,发出引领性的话语权,这是武夷茶人的历史责任。

金穑认为,福建不仅是中国好茶的故乡,更是茶标准的制定者与守护者。在茶香飘溢的岁月里,各地茶商竞相模仿其工艺与风味,却始终难以企及福建茶的精髓。从茶产地的考究、工艺的细微把控到风味的极致追求,福建茶以创新与坚守,树立了茶界难以逾越的巅峰。福建茶不能停留在“福建好茶,世界共享”的认知水平。金穑多次倡议:“福建不惟出好茶,更出好茶的标准。”这不仅是对福建茶历史地位的冷静审视,更是对福建茶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坚定信念。

的确,茶的历史亦是茶的认知史。历史上,茶以草木之微承载着中国与世界的对白。通过茶,可以洞悉中外关系、进行文化与科学精神的比对。从这一角度看,我们对茶的认知还很肤浅。

数字化时代,茶业的生产方式正经历着机械化与智能化的双重变革。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唯有对茶的本质进行持续追问,方能把握未来发展的主动权。《茶坐标——标杆千年福建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审视茶业发展的历史坐标系。

自古以来,历史思维与历史意识便深深植根于中国人的思维与行为之中,成为其重要的起点与维度。正是在对历史的不断回望与反思中,人们得以领悟其中的智慧与规律,进而激发出前行的动力与勇气。正如金穑在书中所言:“对茶本质追问有多深,未来就能达到多大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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