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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侗的冰壶秋月气象

□周元侠

李侗(1093—1163年),字愿中,世称延平先生,南剑州剑浦(今福建南平)人。他是朱熹最推崇的老师。全祖望说:“朱熹师有四,而其所推以为得统者称延平。”

朱熹14岁拜武夷三先生为师,即刘勉之、刘子翚、胡宪;24岁赴同安任职途中初见李侗,其间不断通信讨论问题;31岁正式拜师李侗。3年后,李侗去世。师徒二人相处时间不长,但李侗对朱熹的影响最为深远。朱熹晚年创立沧洲精舍从祀七位先贤,除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司马光等北宋六贤外就是李侗。

李侗不著书、不作文,后人对李侗的了解都是通过朱熹的记载。朱熹在《祭文》中曰:“冰壶秋月,谓公则然。”在《延平先生李公行状》中曰:“熹先君子……尝与沙县邓迪天启语及先生,邓曰:‘愿中如冰壶秋月,莹彻无瑕,非吾曹所及。’先君子深以为知言,亟称道之。”在后世,冰壶秋月成为专门形容李延平的理学家气象。然而,追根溯源,冰壶秋月最早却出现在苏轼的诗中。那么,冰壶秋月为何与李侗联系起来呢?

冰壶秋月最早出现在苏轼的《赠潘谷》诗中,曰:“布衫漆黑手如龟,未害冰壶贮秋月。”苏轼将制墨大家潘谷的一双黑手与冰壶秋月的清亮纯粹相对比,体现了超凡脱俗的精神关怀。其实,这种纯粹而超越的精神境界是北宋文人雅士共同追求的目标,周敦颐也获类似评价,潘兴嗣称赞周敦颐“心似冰轮浸玉渊,节如金井冽寒泉”,何平仲在《赠周茂叔》中有“冰壶此外更无清”语。“冰轮”指月亮,“冰壶”表示周敦颐的清澈纯粹,但此时尚未有人将冰壶、秋月连在一起。

两宋之际,吕本中在《病中寄胡原仲刘致中》曰:“冰壶贮秋月,所至有辉光。”与苏轼诗中用语相似,只是进一步表现出冰壶秋月发出光辉的特征。吕本中所提及的二位好友正是朱熹的另外两位老师:胡宪和刘勉之。此二人也是朱松好友,这说明当时理学家喜欢用“冰壶”“秋月”赞扬身边好友。那么,为何朱松和朱熹父子用冰壶秋月形容李侗,而非其他人?

这里应考虑到李侗与朱熹之间教学互动的内容。首先,李侗非常欣赏周敦颐的洒落气象。朱熹在《行状》中载,李侗“尝以黄太史之称濂溪周夫子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云者,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尝讽诵之而顾谓学者曰‘存此于胸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矣’”。李侗认为胸中洒落之人行事利落、求道有功,所以周敦颐既是胸中洒落之人,亦是最终达到冰壶秋月境界的人。

其次,李侗不仅欣赏黄庭坚所说的“洒落”,他还非常喜欢用洒落、融释来指点朱熹做工夫。换言之,洒落、融释在李侗那里更是重要的为学方法。李侗说:“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冰解冻释处,纵有力持守,不过苟免显然悔尤而已。”朱熹将这种洒然冰解状态与格物致知结合起来,说:“旧见李先生说‘理会文字,须令一件融释了后方更去理会一件’。‘融释’二字下得极好。此亦伊川所谓‘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格得多后,自脱然有贯通处’。”

在《大学章句》“格物补传”中,朱熹也贯彻了这种理念,传曰:“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

所谓“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也就是“融释”“洒落”,可见“融释”“洒落”不是先天得来,也不是凭运气得来,而是经过反复格物之后,积累良久,渐渐实现的“豁然贯通”。“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是指对世间万事万物都能洞悉其本质,“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是指心地通透,就像冰壶秋月般把心中明亮的光辉洒向世间。

朱熹认为李侗的洒落气象也不是天生得来,而是踏实做工夫养成的。原来李侗青年和晚年的气象并不相同:“李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至二三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面对老师这种变化,朱熹认为“先生只是潜养思索”,“后来却收拾得恁地纯粹”。所谓“潜养思索”,自然离不开罗从彦教诲的“静坐”“体验未发之前气象”的“道南指诀”。

晚年朱熹也养成了这种气质。辛弃疾在《寿朱晦翁》中曰:“西风卷进护霜筠,碧玉壶天月色新。凤历半千开诞日,龙山重九逼佳辰。先心坐使鬼神伏,一笑能回宇宙春。历数唐尧千载下,如公仅有两三人。”“碧玉壶天月色新”说的不仅是九月的秋色,也是南康任职期间朱熹的精神气质,这种意境与李侗“冰壶秋月,莹彻无瑕”很相似,由此可见道南一脉的精神气质。

冯友兰将人生境界分为四种: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李侗的冰壶秋月气象就是超越事功层面的天地境界。宋元之际,南方理学家多选择隐逸不仕,所以李延平的冰壶秋月气象深受推重。南宋熊刚大注“冰壶秋月”曰:“冰壶之清,秋月之明。”元代王柏在《冰壶秋月赋》中淋漓尽致地刻画了清透明亮、纯粹晶莹的意境,《赋》曰:“冰壶冰壶兮一以清,有月有月兮秋更明,清明相涵兮璀璨光晶,极表里之透彻兮焕采凝莹。”王柏接着表达了儒家经世情怀,对当政者提出秉持公心、勤政爱民的要求,所谓“彼君侯之心兮鉴空衡平,一寒自力兮千室自春……俯焉抚字之勤兮,不计岁月之遒紧”,最后发出一声长叹:“安得长官兮皆公,如处处冰壶兮贮秋月。”呼吁当政者要有胸怀天下之公心,要让每个角落都感受到冰壶秋月的璀璨光辉。

元代理学家已经将冰壶秋月与李侗的结合达成共识,刘因有“瑞日祥云程伯子,冰壶秋月李延平”之语,把李侗与程颢的理学气象并列赞美;徐明善在《送李易仲石洞山长序》曰:“延平如冰壶秋月。”明代也有理学家用“冰壶秋月”形容时人纯粹无私、超凡脱俗的气质。如朱天应在《祭文》中形容海瑞:“其犹冰壶秋月一腑青天,自总角而宦成一辙。”黄宗羲形容张仲立曰:“为人才高粲发而托意幽玄,正如冰壶秋月。”

从李侗、朱熹等大家视角来看,冰壶秋月所呈现出的洒脱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自我洒脱,而是一种时刻不忘经世济民的大公无私精神;不是不问世事的自清自明,而是追求“天下为公”“大同世界”的天下清明。当把冰壶秋月气象与李侗的洒落、融释和朱熹的格物致知学说联系起来看,不难发现,冰壶秋月气象乃是主敬、格物工夫臻于极致的境界,这意味着理学工夫并非只培养出讽刺小说所描写的拘谨刻板的老学究,而是希望能培养出更多清廉为民、公正治世的好官员。

(作者单位:福建社科院哲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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