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卷本的《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我在工作之余，常常捧来阅读。近220万字的学术巨作，要完全读透是不容易的。该著作的学术路径先是将手工业在发展阶段上作划分，以近代、现代分卷论述，然后考察各自的生产形态、生产关系、地位作用，以及相关制度等。这样的论述阐发对读者来说，可以较快形成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的基本轮廓。深入其中后，或许由于自己是福建人的缘故，对福建手工业史的变迁多了几分亲切感。
福建近代手工业在近代中国发展进程中占据独特地位，其兴衰与转型对近代中国的经济、社会、文化等多方面产生深远影响。1800年，人类社会迈入新世纪，英国工业革命带来了“世界工厂”的成型。此时的清王朝虽然还沉醉于“物产丰富”的天朝梦幻中，但变革已经悄然发生。手工业作为明清以来最活跃的生产形态，在浪潮冲击下，演绎出命运多舛的历史画卷，福建的近代手工业变革似乎还打上了地域特色，陶瓷、制茶、木雕、制糖、制盐、制烟等，不仅在国内市场占据重要份额，还大量出口海外，是中国海外贸易的重要支撑。《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在宏大的叙述中，为我们呈现了特定区域的手工业史，甚至特定行业的变迁史。
比如福建手工业的重头——制茶。茶叶是福建传统优势手工业产品，“福建省在清代前期形成制茶加工的区域中心”。崇安县的种茶业、制茶业相当兴旺，“岁所产数十万斤，水浮陆转，销之四方”，在福建瓯宁，茶厂既多，不下千厂，营业者达万人。鸦片战争后，随着中国对外贸易的进一步开放，国际市场对中国茶叶需求大增。福建茶叶种植面积迅速扩大，茶叶加工业也随之繁荣。福州等地成为重要茶叶出口集散地，大量茶农和制茶手工业者投入到茶叶生产与加工中。在19世纪中后期，福建茶叶出口量持续增长，一度占据全国茶叶出口的重要份额，为福建带来可观经济收入。但这种繁荣背后却隐藏着巨大危机。福建茶叶生产和加工长期依赖传统手工技艺，生产效率低下，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加上外国商人逐渐控制茶叶贸易定价权，福建茶商和手工业者利润空间不断被压缩。随着印度、锡兰等新兴产茶区崛起，其采用先进种植和加工技术，茶叶品质和产量都对福建茶叶形成强有力竞争。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福建茶叶在国际市场上份额逐渐下降，茶叶加工业陷入困境，众多茶农和制茶手工业者收入锐减，许多人不得不放弃茶叶相关产业，另谋出路。《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在讲述手工业发展历史的同时，正是通过具体某个单一手工业的变迁，让“所有手工业”都有自己的发展轨迹。宏大的叙述与微观的描述，整体的概述与个体的阐发，在厚重的《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中得到有机统一。
作者在叙述这段长达一两百年的历史进程中，娴熟地运用史料，为读者概括出手工业史的变迁。作者常常将笔端对准变迁的形态、特点、动因，以及变迁的本质进行探讨，那些具体行业、具体区域的变化，无外乎都成了他们驾驭素材的具体例证。比如，鸦片战争后，国门被迫打开，福建作为通商口岸集中区域，首当其冲受到外国资本主义经济冲击。以纺织业为例，外国廉价的洋布、洋纱大量涌入福建市场。原本发达的福建手工纺织业面临灭顶之灾，大量手工纺织工人失业，曾经繁荣的家庭纺织作坊纷纷倒闭。福建传统的土布生产因成本高、效率低，在与洋布竞争中失去优势，市场份额急剧萎缩，众多以此为生的手工业者陷入贫困。在困境中，福建的纺织业如何寻求突破？纺织手工业的退场，势必迎来纺织工业的萌生。困境、变革、新生，在历史前进的车轮下勾勒出自己的模样。在工业化浪潮冲击下，有的手工业势必衰落，甚至成为历史。“在福建省，自从洋钉输入中国，一千个以上靠打土钉为生的手工工人已经不能继续工作了……”寥寥几句，高度概括了这个手工行业衰败的状态与原因。
在近现代的进程中，手工业难免与机器工业联系在一起，机器成了手工业蜕变的助推器。机器的大量使用，就近代而言，当属晚清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结果，洋务运动后尤其如此。《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在讲述手工业变迁中，有大量篇幅在讲述手工业变革的时代背景和政策诱导的逻辑效应。手工业的变迁，是近代中国社会变革的一个缩影，从近代发端以来，传统的赓续、疲软，甚至蜕变，都是社会变迁、世界洪流、时代变革的结果。中西思想的碰撞，洋务运动的兴起，维新变革，晚清新政，以及因此带来的机器大量使用，都为手工业的走向提供了多种命运状态、抉择。
就福建来说，其机器化水平不如江南省份发达，但福建船政的开办无疑给近代手工业变革带来了新的动能。福建船政创办初衷是增强海防力量，抵御外国列强海上侵略。在左宗棠、沈葆桢等洋务派官员推动下，福建船政引进西方先进造船技术和设备，建立起近代化造船厂、机器厂等一系列工业设施。同时，福建船政的创办带动一系列手工业向近代工业转型。以木材加工为例，传统木材加工多为简单手工操作，主要满足民用建筑和家具制造需求。船政对优质木材需求大增，且对木材加工精度和工艺要求极高，促使福建木材加工手工业者学习新加工技术，引进先进工具，逐渐形成规模化、专业化木材加工产业，为船政造船及其他工业发展提供重要原材料支持。船政的钢铁冶炼手工业也实现重大变革。船政引进西方先进冶炼技术，建立近代化炼铁厂，培养一批掌握冶炼技术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对周边地区钢铁手工业产生辐射带动作用，促进中国近代钢铁工业发展。在船政相关手工业发展过程中，西方先进技术和文化大量传入福建。船政学堂引进西方教育制度和课程体系，培养学生掌握现代科学技术知识。同时，西方文化艺术、生活方式等也通过与外国技术人员交流、产品进出口贸易等途径传入福建。在木雕、漆器等传统手工业创新过程中，手工业者吸收西方设计理念和艺术风格，将其融入传统产品中，形成具有中西合璧特色的文化产品。这种文化交流融合现象不仅体现在物质产品上，还渗透到人们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等方面，促使福建民众思想观念逐渐开放，对近代中国社会思想启蒙产生积极影响。《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既讲述了手工业史，也书写了整个近现代历史之变革、之趋势。
《中国近现代手工业史》需要我们沉下心来好好阅读，好好思考。每个读者或许都能从中体悟到不同的感受，但我以为，这样的学术著作，它在叙述某一生产形态变迁的过程中，需要我们从历史的方位去俯视，去周全，也需要我们跳出历史的视域，思考其带来的历史启迪，甚至需要我们走进其中兴趣的节点，去抚摸它，传承它，创新它，在历史进程中，在今后中国产业发展与社会转型中留下借鉴意义。
（作者单位：海峡出版发行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