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肇淛（1567—1624），福建长乐人，万历二十年（1592）中进士，历官工部郎中、广西右布政使等职。其著述颇丰，尤以《五杂组》《文海披沙》《麈馀》等笔记著称，内容涵盖天文地理、风俗物产、朝野轶事，堪称晚明社会文化的一部百科全书。谢肇淛的海洋观呈现出明显的双重性：他既以闽人的亲海情怀，细致描摹海洋的壮阔景象与丰饶物产，展现出开放、务实的一面；又在涉及海防、贸易等国家议题时，回归士大夫的政治立场，流露出保守的海禁意识。这种内在张力，不仅源于其个人经历与地域认同，更是晚明海洋政策与社会现实交织下的思想缩影。
谢肇淛笔下的海洋，首先是家乡的海。他常以“余家海滨”自述，言语间透出对海洋风物的熟稔与自豪。在《五杂组》等笔记中，他以博物家的眼光，详细记载了闽地海产的形态、习性及食用习俗，文字间充满好奇与趣味。
例如，他记述蛎“负石作房”，鲎鱼“鲎壳山积”，蝤蛑“大者如斗”，不仅描写生动，还常辅以典故考证。在介绍鲂鱼时，他引用《阳桥与鲂》的寓言，说明其“若食若不食”的特性，既增趣味，亦见学识。又如记载蝤蛑品种繁多，借吴越王宴陶穀故事佐证，显示出其对海洋物产的深入了解与传播意识。
在饮食文化方面，谢肇淛对比闽中带鱼“诸鱼中最贱”与鳆鱼“自汉已重”的悬殊地位，折射出地域物产与消费文化的差异。他记述一位监司因偶食带鱼而念念不忘，甚至“去闽数载，犹思之不置”，生动展现了物以稀为贵的消费心理，也隐含对海洋资源利用的现实观察。
在海洋认知上，谢肇淛将潮汐喻为“海之一呼一吸”，认为“何必究其归泄之所”，体现出自适无为的自然观；而对“海市蜃楼”成因，他突破“蜃气成楼”（司马迁《史记·天官书》）旧说，提出“海气凝结”之论，显示出一定的理性思辨精神。尽管其解释未脱离传统气论框架，但已体现出对自然现象的独立思考。
海洋虽为闽人带来生计与文化认同，却也伴随着危机与治理难题。谢肇淛对海上风暴、倭患、信仰等现象均有记述，展现出士大夫的忧患意识与政治立场。
他笔下的航海风险极具画面感。如记万历年间封琉球使团遭遇“龙三倒挂”之险，实为龙卷风现象，时人却归因于“龙朝玉玺”，反映出航海活动中的神秘主义色彩与皇权意识。他对天妃信仰的流传亦加以考辨，既承认其“航海者多著应验”，又质疑过度祭祀之虚妄，主张“鬼神不能救也”，回归儒家务实传统。
在面对倭寇问题时，谢肇淛明确指出来自中国沿海不法商人的“引诱”与“向导”是倭患蔓延的关键：“倭之寇中国也，非中国之人诱之以货利，未必至也；其至中国也，非中国之人为之乡导，告以虚实，未必胜也。”这一判断与万表之议论“贪利之徒勾引番船，纷然往来……又哄带日本各岛贫穷倭奴，借其强悍以为羽翼”（万表《海寇议》）相呼应，揭示出明末海商“亦商亦盗”的社会实态。
基于此，谢肇淛支持“贩海之禁”，认为“近来贩海之禁甚善”。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巨室因以为利者多也”，禁海政策在现实中难以彻底执行。这种矛盾心态，正是明代海防政策执行困难的真实反映。基于此，谢肇淛倡导武力靖边。提出“御倭易于御虏”的观点，认为倭寇登陆后“步行易乏，其势四散”，若得“智勇之将，帅节制之师，一鼓可平”。尽管这一判断略显乐观，但仍显示出其对海防问题的深入思考与战略意识。
谢肇淛的海洋书写，既有对海洋自然与人文的深情描摹，也有对海疆安全与政治秩序的谨慎守护。这种双重视角，源自其身份与时代的双重制约。
作为闽人，他深知海洋带来的物产丰饶、贸易活力与文化交融。笔下常见对海利、海俗、海神的真实记录，甚至自述“从番舶购得倭画数幅”，显示出对海外文化的开放态度。然而，作为士大夫，他又必须面对倭乱、走私、边患等现实威胁，因而在政治论述中倾向于保守与节制。
其所著笔记中，对海外来物如倭画、番鸡等虽有个别载录，但对海洋贸易整体着墨不多，正是其思想中“利”与“防”相互拉扯的体现。他既肯定海洋贸易的实际存在，又主张以禁代管；既质疑海神信仰的虚妄，又承认其在航海心理中的慰藉作用。这种矛盾，正是晚明海洋观中“实用理性”与“政治伦理”并存的典型表现。
谢肇淛的矛盾并非孤例。同时代的闽籍士人如林希元主张通商裕国，张燮撰《东西洋考》详述海外贸易，李贽甚至称赞海盗商人林道乾“称王称霸，众愿归之”（李贽《又与焦弱侯》）。与他们相比，谢肇淛更典型地代表了那些既拥抱海洋文化又恪守王朝伦理的士大夫群体——他们脚踏土地，眼望海洋，在传统与变革之间寻找平衡。
谢肇淛的海洋观，深植于晚明的历史土壤之中。在此背景下，谢肇淛的笔记既是对海洋世界的真实记录，也是士大夫心灵的复杂档案。他在海洋认知上的开放与在海防问题上的保守，共同构成其矛盾而真实的海洋观。这一观念既源于个人经历与地域文化，也深受国家政策与时代变迁的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谢肇淛虽在政治上倾向保守，但其笔记中对海洋物产、风俗、信仰的细致描写，客观上为后世保留了珍贵的海洋文化记忆。他的文字，既是一部晚明福建海洋生活的生动图鉴，也是一份士大夫在全球化初潮下的心理实录。
谢肇淛的海洋观，体现了晚明士大夫在传统与变革、地方与国家、海洋与陆地之间的复杂心态。他既以闽人的身份自豪地记录海洋的丰饶与神秘，又以士大夫的立场谨慎地守护海疆的秩序与安全。这种双重性，不仅是个体思想的折射，更是那个时代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的缩影。
透过他的文字，我们得以窥见晚明士人在全球化初潮下的困境与选择，也为理解中国传统海洋观的多元面貌提供了重要线索。在今天海洋意识日益增强的背景下，重读谢肇淛的笔记，不仅具有学术价值，亦对思考人与海洋的关系具有启示意义。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