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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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里的文明

□王永盛

福建海岸线绵长曲折,大陆海岸线有3000多公里,长度位居全国第二,曲折率全国第一。风从海上来,闽地文明离不开海,潮声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方言。迷人的蔚蓝在其中流动,从天际线漫过来时带着盐粒的腥甜,像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绸缎,轻轻裹住沙滩的轮廓。涨潮时它漫过礁石的褶皱,把贝壳的秘密藏进浪涛的褶皱里;退潮后又留下湿漉漉的吻痕,让赶海的人在沙砾间捡拾月光的碎片。福建沿海的晨雾里,总是飘着这样的蓝。

这片蓝深邃辽阔,藏着说不尽的故事,孕育了深厚的海洋文明。而生活在海边的人们,就像依附礁石生长的海藻,深深扎根在这片蓝里,一代又一代,把生命过成了海的模样。他们以海为媒,开放不止,创新不息,包容共生。

开放包容的胸襟,似大海般广阔。泉州的刺桐港在暮色里悄悄显露出它的秘密。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宋元时期的帆影早已没了踪迹,但隐在开元寺的飞天乐伎仍捧着海螺吹奏;东西塔的浮雕里,有波斯商人的驼队与中国的商船在云端交汇。我们循着浸着咸涩海风的石板,在市舶司遗址的残垣上,仍清晰可辨地看到当年官吏写下的“海纳百川”——正是这份包容,让丝绸与香料在港湾交织,让梵音与阿拉伯语在码头共鸣,成就了“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盛景。

开放的海上贸易盛景在郑和下西洋时达到顶峰。1405年的夏天,福州长乐太平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闹填满。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福船的尖底切开镜面般的海水,涟漪里晃悠着鱼肚白的晨光。郑和踩着露水登上旗舰,绸缎的衣摆拂过甲板,带着江南的柔滑,却掩不住航海者的坚毅。这些福船是闽南匠人的骄傲,阔面水密的舱体里,塞满了景德镇的瓷器、苏杭的丝绸,还有泉州港运来的香料。渔网撒下去是为了生计,而这些船载着的,是一个王朝向世界伸出的手掌。

在郑和七下西洋的航程中,海水在船舷变幻着颜色。从闽江口的靛蓝,到印度洋的孔雀绿,再到非洲东海岸的墨黑。郑和在红海的月光下记录航程,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浪涛的节奏。他歼灭海盗陈祖义时,刀剑劈开的不仅是黑浪,更是海上贸易的阻碍——就像闽南渔民清理礁石上的藤壶,为后来者拓开航道。

郑和下西洋船队的帆影里映照着另一种海洋精神,那就是向海而生的勇气。他们不畏海岸线的囿限,敢于向着神秘而未知的大海开拓。从早年海上贸易开端,到闽南人下南洋打拼;从历史上作为通商口岸,到作为改革开放、先行先试的特区,“爱拼会赢”深植于沿海人的心中,“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也就成了海洋精神最坚韧的特质。

“有海水的地方有华人,有华人的地方有妈祖。”妈祖文化是中华民族经由海洋联通世界的重要文化纽带。莆田湄洲岛的妈祖像,在晨光中舒展慈眉。千百年来,渔民出海前总会望向这座金身,渔民们知道,这位踏浪而行的女神,早已把“济世救人”的信念种进了每个弄潮儿的心里。当风浪掀翻渔船,是她的慈悲指引灯塔;当商船遭遇暗礁,是她的智慧指引航向。她的故事不是神话,而是向海而生的力量源泉,是无数渔民与海浪共生的智慧——懂得敬畏,也敢于远航;知晓风险,仍心向彼岸。郑成功在收复台湾的海战中,士兵们腰间系着妈祖服;下南洋的华侨在甲板上供奉妈祖神像,把乡愁与祈愿一起托付给海浪;老渔民出海前总要往海里撒一把米,既是敬妈祖,也激发与风浪搏斗的勇气。

每年妈祖诞辰,海峡两岸的信众共祭,香火与涛声相融,成了跨越海峡的精神纽带。同样联结两岸和海外华人的纽带,还有东山的关帝庙。这座矗立在东山岛海边的庙宇始建于明洪武年间,以其“忠义仁勇”的形象,成为闽南、台湾及东南亚华人的精神寄托。东山关帝庙是台湾关帝信仰的香缘祖庙。每年农历五月十三的关帝文化节,吸引数以万计的台胞前来朝圣。

住久了海边的人,都懂海的脾气。它有时温顺得像只猫,浪尖舔着脚踝,带来清凉的慰藉;有时又会皱起眉头,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低吼,告诉人们,海浪从不只吟唱温柔的歌。1661年,当郑成功的战船列阵台湾海峡,澎湖的浪涛便成了战鼓。这位身着铠甲的将军站在船艏,身后是数万将士的呐喊,眼前是被殖民的故土。他手中的剑映着日月,劈开的不仅是荷兰人的舰队,更是300多年来民族血脉里的坚韧。而今,厦门鼓浪屿的郑成功雕像仍面朝台海,海风掠过他的战袍,仿佛还在重复那句誓言:“台湾者,中国之土地也。”

正是有了大海的气魄,八闽子弟从不负国,民族英雄数不胜数:俞大猷、傅应嘉、颜思齐、郑芝龙、施琅、黄道周、林则徐、陈化成、沈葆桢……甲午战争,中国参战的12艘战舰有8艘的舰长是福建籍,其中6人以身殉国;1884年的马尾海战中,福建水师惨烈殉国,时刻提醒我们勿忘国耻;抗战中,闽系海军为了阻挡日军,在长江与日寇展开了多轮血战,几十艘战舰最后以自沉的方式封江,阻挡了日寇沿江西进。在岁月的长河里,富有海洋精神的八闽弟子,以骨为锚,以血为帆,载着对国家的忠贞,一路前行。

郑和下西洋230年后,另一艘船从集美出发。17岁的陈嘉庚第一次离开家乡,他站在甲板上,看故乡的渔村缩成雾中的墨点。浔江西岸的浪涛曾拍打着他的童年,鱼腥味中混着私塾的三字经,在他心里酿成一种复杂的滋味。他所乘坐的货轮远不如郑和的宝船气派,老迈的船体在风浪里摇晃,像极了风雨飘摇的家国。陈嘉庚攥紧拳头,那不仅是少年对命运的倔强,也是他下定了兴教育以救国救民的决心——这场景,与当年郑和解开缆绳时,或许有着相似的心跳。

到南洋后的陈嘉庚投身商业,他把海的记忆深深刻在脑海中。当同行们在胶价暴跌时慌不择路,陈嘉庚却像懂得潮汛规律的渔民,守着胶园等待涨潮。当橡胶涨价潮来临时,他的庄园里流淌的是胶乳,更是闽人“爱拼才会赢”的血性。但他始终不忘旧中国的积贫积弱,坚信“教育为立国之本”,于是他把利润变成校舍的砖瓦,创建了集美学校、厦门大学;集美航海专科学校的琅琅书声里,飘着和太平港相似的潮音;厦门大学的海洋系里,年轻学子探究的浪花,正是郑和船队曾踏过的那一片。陈嘉庚的“教育兴国”理念,为中国培养了大批人才,也带动了闽南华侨群体捐资办学的风气。

这同样是爱国爱乡闽南沿海人敢闯敢试的魄力、融合共生的智慧。他们有向海而生的勇气,还有向海而兴的进取精神。

岁月如潮汐般更替,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明朝中后期,漳州月港是海上丝绸之路唯一合法的民间海上贸易始发港,月港每年带给明政府巨大的关税收入,有着“天子南库”的美称。改革开放后,地处台湾海峡西岸的厦门港,以优越的地理位置,成长为列全球第11位的重要港口。如今的厦门港,集装箱轮与古帆船的剪影在暮色中交叠。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把那些在潮声里沉睡却曾经书写了海洋文明的人和事一一唤醒——长乐太平港渔船与游艇共泊,卖海产的阿婆守着竹筐,讲着郑和宝船的传说;妈祖的灯盏在浪尖闪烁,依旧是向海而生的人心中最温暖的一道光;集美海边,冲浪少年跃入靛蓝的怀抱,身后是陈嘉庚铜像投下的影子。当第一缕晨光掠过中国最美的霞浦滩涂,照在“南国蓬莱”湄洲岛,照在泉州洛阳桥的石墩上,厦门湾、东山湾也同样熠熠生辉。这片海见过最盛大的船队,也载过最朴素的梦想;听过宝船的号角,也记得侨批上的叮咛。向海而生,从来不是征服与掠夺,而是带着敬畏出发,怀着赤诚归来,让每一朵浪花,都成为连接世界的纽带。正如,妈祖的灯带来的慈悲之心,郑和船队带去的和平善意,郑成功守护的家国情怀,陈嘉庚践行的实业理想,都在潮声里交融——这便是海洋精神最生动的注脚:既有劈波斩浪的锐气,亦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既坚守脚下的土地,亦向往更远的星辰。

潮声里的文明,便是海洋精神,便是海洋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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