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武夷山下·读海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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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眼睛

□陈姿含

我的窗,朝海,日日夜夜地对着。

它不似故乡平潭的那片海。故乡的海,是一望无际的蓝,咸腥的风能钻进骨头的缝隙里。眼前青岛的海,却是斯文的。它衬着齐整的红瓦绿树,像一幅精心装裱的油画,美得太妥当,几乎让人忘了思念。

偏偏是在这样一个风平浪静的午后,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滑过那片温润如绸缎的蓝色,心里却蓦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不是惊涛骇浪的撞击,倒像是退潮后,礁石凹处留下的一汪清浅,被正午的日头静静晒着,悄无声息地蒸腾。那咸涩的湿意,竟不声不响漫上了我的眼眶。

我想起的,是外婆的眼睛。

记忆里,外婆的眸子,便是那样一片海。不是这里明媚的、供人观赏的景致,而是平潭岛嶙峋礁石边,在阴霾天色下沉郁着的、望不到底的水域。小时候,我有些怕看外婆的眼睛,尤其是外公走后。那双眼睛太深了,仿佛盛满了屋檐下细密的忧愁。她常常沉默地望向海的方向,手里或剥着海蛎,或补着旧渔网,眼神却空茫茫的,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那眼神里有种令我莫名心慌的东西,像海上即将弥漫过来的雾。我便故意弄出些叮当声响,急切地想将她从那片遥远的“海”里唤回来。她回过神,朝我微笑,眼里的雾霭霎时散了,换上暖融融的日光。可那深不见底的底色,却始终都在,像海床最幽暗的沉淀。

直到我离开平潭,来到青岛这座同样以海闻名的城,在宿舍这扇看得见风景的窗前,日复一日地凝望,我才恍惚间读懂了外婆眼中的那片海。那是一种沉默的坚韧,一种将生活所有咸苦独自吞咽入喉,却依然要从苦涩的沙砾中,淘洗出一点点甜味的倔强。那海,是她的生计,是她的围困,亦是她全部卑微而坚实的希望。她目送渔船变成天际的黑点,也守望它们的归影;她承受台风肆虐后一片狼藉的滩涂,也收获沙滩上零星散落的贝壳。海给予她一切,也随时准备带走一切。她的生命,早已与那潮汐的呼吸、月亮的引力,长在了一起,难分彼此。而我,竟曾那般幼稚地,妄想将她从其海里拯救出来。

此刻,我眼前的青岛的海,正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粼粼波光,温柔地拍打着人工砌筑的齐整堤岸。游人的笑语,轮船悠长的汽笛,远远近近,编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这海是热闹的,是被文明与人烟妥善安顿好了的。而外婆所守望的那片海呢?它更野,更孤寂。风暴来时,天与海是混沌未开的一体;晴朗时,那蓝又纯粹得令人心生敬畏,容不下一丝杂念。可它们,分明又是同一种亘古的存在。这相隔千山万水的两片水域,在此刻,于我思念凝聚成的透镜之下,竟奇异地重叠、交融。

我看见的外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脊背的模糊轮廓。她像一株生长在平潭花岗岩峭壁上的木麻黄,根系倔强地深入每一道石缝,汲取着微薄的养分,枝条却舒展着,迎接终年不息的海风。她的生命,与那片粗粝的海、坚硬的土地,早已达成一种默契与和解。她不是被海困住的囚徒,她,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海本身——那吞噬一切悲欢又托起所有希冀的地方。

暮色渐浓,窗外的海,由辉煌的金红转为沉静的宝蓝,最后,融化在一片天鹅绒般的黛紫之中。远处灯塔的光柱,开始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划破渐深的夜色,像一颗巨大而孤独的、跳动的心脏。我忽然想,那灯塔的光,外婆在平潭的无数个夜里,或许也曾无数次地眺望过。它未必总能照耀到归航的渔船,但它照耀的,是海上所有可能迷途的漂泊,是陆上所有不曾安睡的守望。

海风带着沁人的凉意,从窗口悄悄溜进来。我轻轻掩上半扇窗,留下一条缝隙。那咸而湿的气息,便丝丝缕缕缠绕着钻入鼻尖。这气息,与故乡的海风,终究是别无二致的。我将在青岛的这片海畔,继续自己的书页与岁月,看四季流转,潮汐更迭。而外婆,也将在平潭的那片海边,继续她日复一日的劳作与静默的眺望。我们之间,隔着一整片辽阔的陆地与山川,却又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名为思念的水膜。

平潭与青岛,两片海在地图上各据一方。但在某个由情感经纬交织的无形之点上,它们一定通过大地深处隐秘的血脉,悄然相连。就像此刻,我的目光穿越千山万水,轻轻落在外婆窗棂外那片沉静的海面上;而她那深邃如海的目光,与无言的牵挂,也一定乘着这自由的海风,稳稳地抵达我这扇小小的、朝向大海的窗前。

夜的海,渐渐铺展开来,圆满而丰厚。它像极了外婆那双盛满故事而后归于宁静的、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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