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三明市宁化县方田村的老人们已陆续聚在幸福院前的凉亭下,聊着家常。及至傍晚,余晖染红天际,乐龄学堂里传来琅琅书声与阵阵笑语,夕阳的柔光映照着他们舒展的笑靥。
凝视着老人们恬淡自若的神情,一个问题在心中萦绕不去:我国农村养老基数庞大、情境复杂,如何让千千万万选择“终老是乡”的老人,在生命的暮年仍能获得那份珍贵的“心安”?费孝通先生在1947年所著的《乡土中国》里已经为我们揭示了答案的源头:“从基层上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正是这一乡土性稳稳地托住了暮色中的乡村,为“终老是乡”的朴素愿景,悄然铺下一条可感知、可践行、可绵延的精神归途。
这种乡土性是一种根植于土地、不愿挪动身体且伴随强烈情感依附的“土地黏性”。乡土社会的首要特征是乡下人离不了泥土,乡下人对土地的依赖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谋生需求,内化为一种生命本能与精神信仰。老人们大多不愿离开故土,再三拒绝子女进城养老的邀请,坚持“守着自己的老房子和菜园子,邻里间串串门,这日子才过得舒坦”。正如费孝通先生所描述的,靠种地谋生的才明白泥土的可贵。这种可贵不仅在于粮食生产,更在于指尖触碰泥土时的踏实感,在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律带来的秩序感。
这种乡土性还是差序格局里相互照护的“熟人社会”。费孝通先生以“水波纹”为喻,将乡土社会的人际关系比作石子丢入水面所荡开的一圈圈波纹,其以“己”为中心,按血缘、地缘、亲疏向外逐层延展,形成乡土社会独有的人际关系网络。在《乡土中国》的理论语境中,差序格局并非人际关系的简单排序,其背后承载着乡土社会的伦理规范与生存逻辑。乡土社会以农耕生产为核心,农耕生产的稳定性与协作性决定了人们必须依赖身边的熟人群体实现生存与发展。久而久之,春种时的邻里搭手和秋收时的互助协作沉淀为熟人社会中守望相助的集体共识,这便是内生于差序格局的伦理自觉:距离“己”越近的波纹圈层,互助的责任与意愿就越强。乡土社会的差序格局在当今农村养老中已然转化为最朴素的互助力量,从血缘至亲的赡养扶持,到邻里乡亲的帮衬照料,形成了一套无需明文规定却行之有效的互助体系。如今福建很多小村庄都开始实施结对帮扶制度,鼓励身体较好的老人帮助体弱多病的老人;推行劳动互帮,老人们可以在幸福院互助菜园里一起种菜、种果、养鱼;实行用餐共享,一起做爱心午餐……这种基于差序格局的农村互助养老模式之所以能够在农村扎根、开花、结果,正是因其带有熟人社会独有的温情,成为农村老年人晚年“心安”的乡土底气。
这种乡土性更是维系乡土社会信用的“礼治”。乡土社会是面对面的社群,人们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形成了彼此熟知的关系网络。费孝通先生在书中指出,乡土社会是个“无法”的社会,但是“无法”并不影响这个社会的秩序,因为乡土社会是“礼治”的社会。礼是社会公认合式的行为规范,维持礼这种规范的是传统。敬老爱老是中华民族赓续千年的礼俗,作为礼俗主干,早已内化为村民的行为准则,成为一种无需言说的信用共识。在当代农村互助养老模式中,无论是邻里之间的日常照料,还是村集体提供的养老服务,其背后都隐含着礼治秩序的约束与引导。村民们践行互助养老并非出于外在的强制要求,而是源于“礼”所赋予的道德责任,其中既包括对长辈的敬重、对乡邻的体恤,同时也包括对乡土伦理的恪守。这种基于“礼”的信用共识让互助行为具备了天然的信用基础,也使乡土社会的“礼”始终围绕着人伦温情展开。乡土社会的人不仅粘在土地上,更粘在由情感与精神联结而成的社群网络中。正是在礼治秩序的框架下,乡邻的帮扶不会落空,村集体的承诺不会失效,这种基于礼的信用为农村老人驱散了晚年生活的不确定性,迟暮之年得享“心安”之境。
由此可见,表现为土地黏性、熟人社会与礼治传统的乡土性,不仅构成了农村老人“此心安处”的精神内核,更在新时代实践中孕育出互助养老这一富有生命力的模式。这些扎根乡土的探索,成功回应了农村老人“不离乡也不离土”的情感需求与“老有所为”的价值追求,为破解农村养老难题提供了充满温情的中国方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作出明确部署,强调要推动老有所养、老有所为,这体现了党和国家对养老问题的高度重视。农村养老在保障物质生活的基础上,要充分激活老年人的内在价值与精神追求,实现从“生存”到“生活”的升华。
如何将这一蓝图转化为现实?关键在于扎根乡土、守正创新。各地探索形成的互助养老模式,正是这一路径的生动写照。以邻里互助破解资源约束、以乡土联结滋养情感需求,不仅降低了养老服务的成本,更守住了老人不离故土的心愿。幸福院下的长者食堂、互助菜园、乐龄学堂,让“老有所养”成为共同富裕最接地气的民生根基。
而让农村老人真正“心安”的,远不止于吃饱穿暖。深深扎根于八闽大地广袤乡村的乐龄学堂,这里没有围墙,只有课堂;不只有养,更有教、有乐、有为。文化课唤醒记忆,技能班赋能生活,兴趣社绽放才华。这些“乡土味”十足的内容,为农村老人搭建起学习、交流、参与的新舞台。有的老人学了新农技,带动乡邻共同增收;有的登上乡村舞台,成为文化传承的亮色;还有的投身公益,成为乡村治理的“银龄帮手”……他们的角色,从被动受助者转向积极参与者,实现了从“被供养”到“有所为”的价值跃迁。
于是,农村老人的晚年生活,不再困于方寸之间,而拥有了更广阔的田野与天空。他们既是乡村发展的受益者,也是乡村振兴的建设者。归根结底,共同富裕的根基在乡土,而乡土的温暖,既来自物质的丰裕,更源于精神的充盈、价值的实现。只有当农村老人在“老有所养”的保障下,进一步实现“老有所为”,才能在心灵深处生发出真正的安定与尊严。
(作者单位:福建农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