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醒透,恒山的层峦犹自吞吐着未散的夜气。抬头仰望那巍巍绝壁,蜚声寰宇的悬空寺正以惊心动魄的姿态,轻轻嵌合在万仞罅隙之间。檐角孤峭,伶仃地挑起几缕游走的岚霭,恍若仙人遗落尘世的素练;曦光初染,斑驳的朱漆廊柱间,筛下点点碎金似的光。一千五百年风霜掠过,这座小小的楼阁,就这样悬停在时光之外,于危崖之上,默然谱写着华夏营造历史上那页孤绝的传奇。
历史的回响,在此时訇然洞开。诗仙李白醉临于此,仰观星河垂野,胸臆激荡,挥毫泼墨,在岩壁留下斗大的“壮观”二字。那“壮”字,生生多出了一点,是醉眼里的重影?或只是危崖之上心跳落笔时一霎的颤痕?这无心的一笔,却比任何工楷都更逼近真实的悸动,就像悬空寺本身,早早在每一个仰视者的心田种下了震撼的根芽。
说来惭愧,我生性畏高。然行旅至此,骨子里却多了几分倔强。深吸一口气,足尖颤巍巍踏向悬虚的石阶,落下的瞬息,恒山的罡风,便从亘古的沉睡中苏醒了。它呼啸着穿过木质回廊空敞的躯壳,凛冽之气直贯肺腑。这风里,似乎还裹挟着北魏沙门低诵的梵呗余韵,回荡着盛唐拂晓清越的钟磬遗音。一声,又一声,在空谷峭壁间萦绕不去。
俯仰之际,深谷里腾起数十米高的青灰色雾霭,弥漫着,翻涌着,若天地混沌初开时呵出的那一口原始气息。脚下窄梯仅容一足,我每挪一步,木板便发出轻微、令人心悸的嘎吱声,那幽微震颤,像是从岁月绷紧的丝弦上按压而出,经由足底传遍周身。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周之言,随雾流过心头。这凌空无依之感,莫非正是浩瀚元气将我轻轻托举?一念及此,那噬人的虚空竟渐渐化开了。此身此心,仿佛与这悬空的古寺同频了一瞬永恒的震颤。
定神扶栏望去,只见二十七根大碗口粗的横梁半身没入冷硬山骨,宛如佛陀伸出的巨掌,稳稳托起这朵凌空绽放的“石上莲”。浸润了岁月桐油与匠人虔诚的梁木,历千载风雨而不蠹不朽,将无名匠师对神佛的敬畏、对技艺的执拗,熔铸成支撑奇迹的、穿越时间的定力。
行至一处逼仄弯角,极险极幽,忽见岩壁沁出的水珠,凝于飞梁末端,莹然一颗,如遗落半空的泪珠。我攥着栏杆的手心早已沁出薄汗,目光却被那滴将落未落的水珠牢牢牵引着……它悬在虚空,于风中微颤,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华;摇摇欲坠,却又以惊人的倔强维系着永不坠落的姿态。心,便也跟着悬在嗓子眼。周遭万籁,在这一刻仿佛都悄然凝固了。
不期然间,整座悬空寺的心脏——那神秘的三教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斗室之内,光线幽微,堪称“宇内至微”,气象却万千恢宏。释迦牟尼结跏趺坐,宝相庄严;老子手持道德经,凝神若思;孔子捧卷而立,温润如玉。三尊鎏金塑流转着幽光,儒的温厚、道的玄远、释的空明,迥异的智慧精魄在此交织氤氲,形成一片令人肃然的磁场。殿后暗龛依岩壁而凿,北魏遗存的彩塑菩萨虽历千载香火熏染,面容依旧隐约透出鲜卑匠人粗犷豪放的刀痕笔意,眉宇间凝固着混血时代特有的雄浑与虔诚,在幽暗里静静吐纳。
一时,《金刚经》的偈语、《道德经》的玄机、《论语》的微言,如丝如缕,缠绕耳际。不禁痴想,这激荡于万仞绝壁的智慧清音,是诸子先贤于幽冥中的彼此叩问,抑或是天地初开时便已谱就的一阕大音?儒门仁心、释家悲悯、道法天钧,或许本是同一轮明月,落于万川,各映其辉。
“山川凝秀气,悬空卧云霄”,雷音殿前的联语,静静映入眼帘。“卧云霄”三字,如一方古钤,被时光的流水缓缓推送,沉甸甸地压入心里。古人择此危绝之地营构精刹,莫非真为了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孤绝之境?这念头催着我,倚定那朱漆剥落、露出木质筋骨的栏杆,俯身下探。
目光贴着岩壁,一寸寸摸索。起初只见混沌的影,久之,岩身与木骨的界限开始游移、显现,“半插飞梁”的惊世玄机,在我固执的凝视下,终于退去石色的伪装,露出了木质楔形的锋刀。原来,那些深没岩体数尺的横梁末端,皆被工匠精心打磨成楔状。经年累月,木性沉潜、收敛,反而以沉默的韧性,一寸寸抱紧了冰冷的山骨。梁与石,在光阴中愈嵌愈紧,直至木纹变成石的延伸,冷硬的岩体,也长出了温暖而坚忍的年轮。
循着这骨血交融的脉络往下,真正的震撼,于无声处袭来:下方那数十根看似承重的立柱,竟全是虚悬的!它们不过是慰藉凡眼的仁慈错觉。真正咬穿岩脉、独力扛起整座阁楼千年重量的,仍是那深嵌于暗处的二十七根铁杉巨骨。“以虚代实”“托重于隐”的智慧,早已超越寻常机巧,直指东方哲学幽微的堂奥。正自怔忡,忽有阳光穿过云隙,在虚悬的柱身投下细长光痕,随着日影在虚空缓缓爬行,织出了一道淡金的、天定的刻度。
恰在此时,一枚古铜风铎被穿隙而来的山风摇响。叮——咚——数声清泠,恍若天籁。铃声荡开薄雾,仿佛也漾过了真实与虚构的边界。金庸先生笔下,《笑傲江湖》中于此激战的刀光剑影,顿时浮上心头,为眼前的寂静,点染了些许瑰丽的文学想象。檐角斜挂着的残网,缀着几星光斑,被风吹得簌簌抖动,网中央的那只小虫,却凝然静气,如嵌在光阴里的楔子。铃声散尽处,既无令狐冲的独孤九剑,也无左冷禅的寒冰真气,唯余山风穿楼而过,天地寂寂如太古。
然而,那北魏匠师开凿岩孔的叮当之声,却似从岩层的骨髓深处幽幽传来,一下,又一下,沉沉叩击在心扉。那些悬身绝壁、汗血蒸腾的身影,随凿击声在虚空中凝现。他们将横梁楔入山腹时,可曾料想,这些寻常木骨,竟要托起十五个世纪晨昏不息的钟鼓?那些以血肉之躯搏击苍茫的无名者,又何曾知晓,自己正以芥子之姿,在天地绝壁间刻下永恒的诗行?回望处,危崖上燕巢般悬缀的楼阁殿宇,早已将北魏高道寇谦之“上延霄客,下绝嚣浮”的遗训深深揉进了每一寸木石的筋脉。山风漫过心尖,千年前的斧凿声里,那通向霄汉的悬梯,早已埋好了悠长的伏脉……
车子缓缓驶离,悬空寺的剪影,正一寸寸没入恒山苍青的脊线。但我深知,岩腹深处,那些深楔入光阴的铁杉巨骨,仍在无声锻打自己的年轮。它们托举过太白醉墨迸溅的“壮”点,丈量过霞客芒鞋叩响的“天下巨观”,也映照过金庸笔下明灭的传奇剑影。未来,必有更多霜月淬其骨脉,待第一千六百个春雷裂空,定有第一枝山杏,自它嶙峋的骨隙间灼灼然破晓而生。
恒山静穆,天地无言。

